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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传、碑、墓表、墓志铭


  ▼彭母王太夫人传

  太夫人绍兴王氏,幼慧悫,习《诗》《礼》,父母爱之,择婿严。年三十,归怀宁三桥镇巡检赠光禄大夫衡阳彭公鸣九,生子玉麟、玉麒。粤寇陷江南,玉麟以诸生从相国毅勇侯曾公治水军湖南,沿湘下洞庭、鄱阳,历江淮间,首尾数百战,遂平剧寇,复江南。累官兵部右侍郎,世袭一等轻车都尉,为咸、同朝勋臣。侍郎治水军时,方居太夫人忧,曾侯以国难起之。同治五年,侍郎奉行略自濡须军次寓书闽中,求为传,距太夫人之殁十有四年矣。余方移督陕甘,率师西讨,舟次检侍郎所述行略,敬叙次之,俾天下后世知侍郎名业之成有自也。

  太夫人归彭氏,不逮事其翁,事姑唯谨。尝变其奁中物为姑养,并为两叔娶妇以奉姑。赠公为吏廉,好施予,太夫人节缩衣食成其志。民有鬻妇偿负者,妇谊不它适,太夫人为赎其昏约,令为夫妇如初。陈氏妇丧其夫,夫弟逼之死。杨媪闻诸太夫人,雨夜户外有声呜呜然,如泣如诉。太夫人异之,祝曰:“如为陈氏妇者,三呼当为申理。”果三呼乃白。赠公逮其夫弟,一鞫而服,论如律。赠公沈下僚二十余年,薄积廉奉寄所亲,买田湘中,将老焉。比归检校,所亲匿其契劵不与。初犹许致薄少,继且出无义语,时相诟詈,赠公以此忧郁病殁。侍郎年甫十五,锐思报之。太夫人泣谓:“儿当志其远大,母速祸自危,事无左证,不得直也。”所亲又伺玉麒过市,挤堕深池,遇救仅免。于是彭氏之党益忿,谋讼诸官,返所匿赀产。太夫人谢之:“儿幸不死,吾不欲以争产故,携之赴官求理。儿如不肖,虽讼得之,终为人有耳。”所亲知事不可揜,诺还瘠田十之二,然心犹不慊,辄藉故相陵轹,太夫人不之校。岁祲,采野菜作食,语两子移家郡治避之。

  侍郎补博士弟子员,学行重一时,以奇贫为人司质库耒阳。咸丰二年,粤寇入湘,耒阳一日数警,人多迁避。太夫人病中贻书侍郎:“受人重寄,无亏信义,苟免也,必谨扃钥待主者。”寇旋由郴、桂犯长沙,耒阳免,侍郎始辞归衡阳,而太夫人病日进矣。八月二十四日,终于衡阳寓舍,春秋六十有二。侍郎悲母饱更忧虞,比禄丰而养不逮也,语及辄泣。余兹由章贡出鄱湖,溯浔阳,过庐山,历蕲黄,以指夏口,皆侍郎昔时鏖战地。峻坂绝壁间,时见侍郎题咏,大书深刻,嵚㟢历落,与江流俱壮。天生人豪,乘时树绩,伟矣哉!太夫人教之忍忿,母苟免,斯侍郎所以建不朽盛业,而膺庙堂腹心之寄也夫!

  ▼吴县吴君家传

  君讳立纲,字康甫,吴县人也。先世以朴学称,自歙迁苏,代有闻者。曾祖维梁,祖传烈,父经堃,皆封奉直大夫。君好读书,潜心正学,生长于吴,书籍师友易致也。君又秉性纯粹,潜心研讨,多所领悟,长老辄叹弗及。常以谱牒之学编纂家乘,为时所称。比封君殁,遂弃儒而贾。君虽出入阛阓间,雅志不屑,仍治书如故,折阅多矣,而为士者称之。已乃弃贾课子,尝手钞史、汉、文选及顾氏日知录畀诸子。尤究心梅氏历学,谓言数必极诸理,异于他家也。子大根、大澄、大衡,稍长,能读其书矣,则又谓“学者所以学为人也。”日取《小学》、《近思录》《新吾粹语》《人谱》诸编为之讲释,要以实践,吴氏家学遂彬彬焉。吴俗喜施与,士大夫以此相竞,每有所举,必就咨君。

  咸丰初,粤寇陷金陵,苏人设留养局,齐女门,要君主办。君察难民老者、疾者、产者、幼者、失学者、丧不能举者,逐一区画,如谋其私,所全者众,而不尸其名。其用心恳恻有条理,皆此类也。

  咸丰七年丁巳八月卒于家,距嘉庆十九年甲戌君生之岁,春秋四十有四。闻者骇叹,善人命促,不知所谓天者何。

  未几,东南寇患平,君子大澄、大衡相继举于乡。大澄旋成进士,改官翰林,今提督陕甘学政。大衡今官内阁中书。女子长适国子监司业汪鸣銮,次适内阁中书沈树镛。诸孙秀异,咸能传其家学,门祚之盛,殆未可量,傥所谓“行道有福,不于其躬”者耶?

  光绪纪元,提学按试兰州毕,奉君行略视余,为作家传,不敢以不文辞,书此以讯吴人之知君者。

  论曰:余与提学交,见其深博无涯涘,心敬之。又闻其按行所至,俭约如诸生,闵士人祸乱失学,多用奖借,而又尝节供张以赒寒畯,非寻常意度所能及,即此亦见君之泽矣。

  ▼吴县冯君家传

  君讳桂芬,字林一,又字景庭,吴县冯氏。先世由常州迁吴,遂为吴县人。

  君幼颖异,弱冠补县学生员。道光十二年举于乡,二十年一甲二名进士,授职编修。文宗御极,大臣疏举人材,以君与林文忠同荐,旋以忧归。比服阕,而贼已陷金陵,承诏劝捐输练乡团事办,叙克复诸城劳,晋五品衔,特旨擢中允。有间之者,告归,不复出也。金陵师溃,贼犯吴中。时泰西海舶鳞集沪上,众议藉以御寇,君亦谓然。比和春,张国梁师又败,沪益不支,所望者曾侯驻皖之军。吴人画赴皖乞援之策,虑侯不遽许,推君具草。君为陈危急情状,并时局利钝及用兵先后所宜,语甚辨。曾侯许之,令福建延建邵道今相国李公以水陆诸营东下,李公益召淮扬豪俊与俱,遂成平吴之功。

  吴平,李公开府吴中,就君咨访郡县利病,诸时政多取决焉。如苏、松减漕额,长洲、元和、吴三县减佃租,举八百数十年,历代名公卿思为民请命不可得。积歉终古者,一旦如其意而湔雪之,如沈痾之去体,非遇圣仁在上,当事无所顾虑,民间呻吟疾苦,奚由彻诸殿陛也?

  吴人兵燹余生,蠲贷及于宽政,幸矣。兹于常制更减除数十万租赋,永为太平幸民。微君有言,而孰贻之?第以赴皖请援,谓君大有造于乡邦,抑又浅矣。君著述甚富,堪裨实用,算学尤邃,称于时。兹撮其有关国故者录之。君卒于同治十三年四月,年六十又六。子二:芳缉、芳植,有闻于时。

  余与君同壬辰乡举,今亦七十矣。头白临边,久荒文字,因芳缉书来,求为君家传,不获以不文辞,乃书此诏史氏。

  论曰:士之有意用世者,盖欲行其志焉。而行之有难易,成之有迟速,则时为之。使君于大臣论荐时遽膺重寄,固宜大有设施,然时会未值,议论或足以害其成,未可知也。观君所为,如雷霆之乘风载响,霖雨之因云洒润也,事成而神功亦敛如此。《语》曰:“识时务者,在于俊杰。”谅哉!

  ▼箴言书院碑铭〔并序〕

  咸丰十年,太子少保、兵部侍郎、湖北巡抚益阳胡公奉命起复督师,时将东征,于故居资水之阳,建诰赠光禄大夫、故詹事府少詹事先公祠堂,旁为书院,藏赠公所著《弟子箴言》,因颜曰“箴言书院”。别庋书若干卷,俾同里承学之士聚读其中。买田若干亩,岁取其出饩之。规画甫毕,语其友湘阴左宗棠叙而铭之。余维詹事公积学累善,信于家邦,笃生巨人,为国藩辅。侍郎读其遗书,罔敢失坠,用能殄寇息民,流惠南纪。又推其学所自出,公之邑人士,冀得与闻至道之要,俾学于兹者辨志笃行,储为良材,各致其用。大哉,其与人为善之心乎!

  自顷学术凌迟,风俗颓敝,士竞科名利禄之途,靡靡然无所止极。一旦溪峒群蛮盗兵以逞,流毒遂半天下。而湖湘诸君子独发扬蹈厉,慨然各毕其智力,以当世变而扶其衰,忠义之风,照耀区宇。揆厥由来,非本其先世积累之厚、教诲之勤所贻,则亦乡里老生流风余韵所渐被而成者也。然则箴言书院之设,侍郎岂徒然哉!故第谓詹事公有谷诒孙子,侍郎善则归亲者,犹浅之为见也。铭曰:

  公昔在墅,读书岳麓,稽经诹律,用宏厥蓄。
  首以学行,贡于明堂,联掇甲科,望实益彰。
  嘉道之际,回翔馆阁,秉道砥节,含盅守约。
  校士滇黔,讲学城南,祖汉祢宋,精义是媅。
  余游京师,亲公杖履,勖言谆谆,以故人子。
  物滋于稚,圣养于蒙,节性日迈,其道自充。
  箴言之作,公意在兹,闵彼习非,牖其心知。
  余与侍郎,齐年逾冠,意气方新,不可抑按。
  公引墨徽,更落以斧,矫轻警惰,饬其器寓。
  喆人云徂,古型靡企,遗书在椟,百出以竢。
  阴阳之沴,实生螟蟘,盗起岭峤,祸及下国。
  侍郎奉命,自黔来楚,建旆徂征,磔彼穴鼠。
  江汉再平,遂规淮甸,目营九廛,气雄百战。
  幕府祁祁,群英是趋,勇爵举雄,礼罗致儒。
  得人其昌,造士斯极,我里悠悠,曷所矜式?
  珍涟山麓,资水之湄,经堂肇开,斯其取斯。
  烝我髦士,有图有书。有田可食,有庐可居。
  绎厥庭闻,以训以徇。以葆其华,以写厥润。
  毋侪于俗,毋荒于嬉。毋画乃成,惟公是师。

  ▼西岳庙碑

  同治元年,华渭回乱,纠关陇种族与民哄,遂戕王官,陷城邑。朝命诛枭桀,宥连者。回不用灵阻兵,安忍自外覆载,西师以勤。帝曰:“吁哉!其曷可赦!”命臣宗棠总师西讨。六年,持节入关,过华阴,寻岳庙故址,则毁于火五年矣。与前巡抚使者臣典谋复之,召知县瞿良份董其役。经始六年十月,讫九年十月,都用银二万九千两有奇,金工、木工、石工、陶者、漆者,都一十万有奇。

  今巡抚使者臣志章考落上其事:财用输将,无耗帑藏,工作和雇,无劳里氓。而新庙浑坚完整,凭山带河,规制宏肃,神奠民諴。会戎事渐平,秦圉孔固,灵夏勘定,皇威鬯焉。五气来备,年谷顺成,祀事孔明,豋俎攸序。权潼商道方鼎录请刻诸石。维华岳位西,神惟蓐收,金神司兵,主义刑义杀,庙成乱熄,殆其征也。文曰:

  帝命率师捕不道,嗜乱者亡终莫保。
  西戎用格帝所矜,敕弗究武穷诛讨。
  芟夷迁徙化无心,用爱用威天再造。
  始知太平幸民乐,各幼而幼老而老。
  岁时香币荐新宫,于万斯年永祈祷。

  ▼太常寺少卿徐公神道碑铭〔并序〕

  公讳法绩,字定夫,晚自号熙庵,陕西泾阳人也。嘉庆十八年举于乡,踰四年,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明年,授职编修,以亲老请急,家居十年,读书娱亲。亲丧服阕,补官。道光九年,改江南道监察御史,寻转掌云南道监察御史。时天下无事,中外宴安,言官多计资待擢,希言时政得失。公屡疏言“国家大计,在求人才,捐文法,重守令,严绳贪墨”,因劾疆吏不职者两人,风采甚著。宣宗异之,召对称旨,擢刑科给事中,命稽察银库。库丁多大猾,每隐匿官帑,所司不问,亦不知其弊所在。

  故事:稽察银库给事中、御史满、汉各一员,上库时,或入丁贿,即不服检校。十二年春,公分校礼部试,库丁乘隙贿同事者某,隐云南解部银四十余万两。公出,亟按之,奸谋遂沮。嗣是,部库大狱兴,御史有以赃败者,谳词多连,惟无一语及公。其年秋,公以礼科掌印给事中主湖南乡试,特诏考官搜遗卷。副考官胡以疾卒于试院,公独校五千余卷,得士如额。解首为湘阴左宗植,搜遗所得首卷为左宗棠榜吏启糊名,监临巡抚使者吴公荣光避席揖公,贺得人,四座惊叹。

  时议重治河,诏选中朝有望实者赴两河习方略。公赴东河工所,昼亲畚锸,与河堧老卒处,讨论琐屑,夜画图册,计道里,凡河形曲折、溜势缓急,宣防之宜,一一著录。暇成《东河要略》一篇,闻于时。河工官吏务侵牟,所领巨帑,先实私橐,习为豪靡,馈遗甚丰,公一无所受。东河总督尝从容为公言:“此俗例耳,拒之无以顺人情。”公笑不应。年余,宣宗念公,以太常少卿内召,还朝补官。召对毕,上语大学士曹公振镛,深叹异之。向用方殷,会疾大作,解官。

  十五年春,归泾阳,以十七年八月七日终于泾阳里第,春秋四十又八。

  子正谊,奉公丧葬于泾阳村西之原,卯首酉趾。

  同治八年,门下士左宗棠督师西征,驻节长安,距公之殁已三十二年矣。正谊亦先卒。公长孙韦佩以举人从征,暇奉公状征铭。铭曰:

  昔在中叶维庆光,日中月盈时太康。
  文恬武嬉乐已荒,孰饬簠簋陈纪纲。
  先生有道出羲皇,黄门三疏何琅琅。
  帝曰俞哉臣之良,众正頫首师汝昌。
  有沮之者言如簧,谓宜明试勤宣防。
  九河禹迹穷芒芒,习坎匪险吾道臧。
  关节不到清以强,河伯弭伏蛟蛇藏。
  帝思前席久不忘,河堧起官贰太常。
  乞身归卧泾之阳,岁祲振乏谋发棠。
  收恤里族恭维桑,清心惠问史牒彰。
  我来自东征戎羌,持节度陇瞻公乡。
  墓门宰树森成行,遗阡岿然妥平冈。
  小子有述慎且详,樵采讥禁世秦望,
  泾山高高泾水长。

  ▼赠内阁学士前福建延建邵兵备道周君祠碑

  同治十年五月十五日,总统甘南诸军二品顶带、前福建延建邵兵备道周君卒于军。余疏君仕履及以死勤事状闻于朝,天子轸悼,加赠内阁学士,荫一子入监读书。又二年,关陇底定,秦州人士追念遗德,请祠祀之。余又以闻,诏旨报可。于是州人卜地于州之天靖山,庀材鸠工,因高而堂,就夷而墀,缭以周垣,荫以嘉树,凡为屋若干楹,于十三年五月落成。奉君栗主居中,妥灵揭虔,神人悦喜。而权知州事黄君翥先复请余文其丽牲之石。

  君少时从余读书,资质英敏,学有心得。余奉命视师东南,君从余戎幕,凡可以赡军恤民、为地方计久远者,不避贵要,助余成之。群议翕訾,以相摇撼,君一切不顾,守意自如。后从余度陇亦然。故当其任事,群小汹汹,及踰时历岁,功效众著,毁去而誉独存,公道之不泯,实政之不可久掩也如此。

  君讳开锡,字受三,湖南益阳县人,名宦周公振之之嗣子也。广西盗起,从胡文忠公于鄂,权沔阳州知州。湖北州县减浮粮,蠲堤工土费,自沔始。曾文正公督两江时,召置戎幕。余奉命抚浙,君乃辞曾而之我,积功洊擢浙江粮储道。余督闽浙,君从入闽,调延建邵道,未上,署福建布政使。余去闽,君署抚篆,盖稍稍通显矣,而为忌者所阻。

  及余西征三年,方移节度陇,趣攻北路,而南路陇军挫于狄道,士气销靡,不可朝夕,将士无足任者。适君转闽饷至,遂疏留君总统甘南诸军,兼理民事。君罢捐粮之令,汰冗卒,劝耕垦,定课税,革陋规,踔厉风发,人之谤君者视闽、浙为甚,然卒得民和。年余,巩秦称治。旋用兵复狄道、渭源两城,进规洮、岷、河州。适黑头勇丁溃变,君禽其凶逆磔之,貣附和者死,反侧以安,而君之心力亦自此耗矣。

  明年三月,疾作,支离寝枕,筹兵筹粮,筹饷筹运,造车船,通道路,营度庶务,一如平昔。军吏泣请少休,君不顾也。于时疾日进矣。五月十日,以事赴秦州,行四十里,气绝,稍苏,舁还巩昌,五日遂卒。

  呜呼!君以闽吏任陇之艰,拯苦扶危,不屑营脱,殚智罄虑,于国于民,况瘁殒身,仅及中岁,可不谓忠欤!而弥留之顷,赋诗自悼,犹谓君亲两负,从余未终,其素所存者可知也。世乃啧啧而持其后,小人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亦如此哉!然至今日,谤焰既熄,讴思在民,怀德诵功,奉以禋祀,朝论亦翕然称之,知劳臣所获,不在彼而在此也。

  君家世行谊,具沅陵吴大廷所作《墓志》,兹掇其大者书于碑,为歌词系之,以永秦人之思。(歌曰:)

  生劳苦兮死可休,虚飘飘兮灵之斿,眷西土兮聊淹留。
  涉汉水兮临渐江,浩闽海兮波汤汤,谤喙短兮讴吟长。
  秦之州兮君所止,施号令兮民大喜,饥者饱兮痿者起。
  风飒飒兮云冥冥,灵之来兮如平生,叱驺从兮扬麾旌。
  升几筵兮享糈牲,昭精禋兮灵福尔,驱螟贼兮殪狼虎。
  岿祠庙兮山之隅,民报祀兮终如初,祉耿耿兮安可诬。

  ﹛胡案:浩闽海兮波汤汤,原脱“波”字。﹜

  ▼威毅伯曾公夫人墓表

  ﹛胡案:威毅伯,即曾国荃。﹜

  光绪元年,威毅伯曾公入觐,诏授河东河道总督。甫上,适闻其伯夫人之丧,以书来请余表其墓。余与威毅昆季交有年矣,家世旧闻,得悉崖略,阃阈懿行未能详也。然观威毅所以致其悲悼,及其兄子毅勇侯纪泽所为《叔母墓铭》,则伯夫人之贤,诚有不可无传者。

  夫人自熊来归,逮事父母及王父母,性行婉顺,重亲安之,与姒娣处,雝睦无间。威毅昆季劬学攻苦,自为师友,各以所得相切劘。或意见未融,因论辩至形词色,夫人如有闻见,辄隐规威毅,诤而无失其和,至诸琐屑,则不复参预。咸丰初,粤寇踰岭下湘,俶扰南纪,兄公文正方忧居,诏起复督师。威毅昆季以封公命省兄军中,并力讨贼,如治其私。诏领湘军,分道并进,百战江淮间,斩渠魁,拔名城。穷贼所至,水震陆栗,萃于金陵,巨憝种诛,东南底定。文正主之,实威毅昆季及诸君子襄之,天下无异词也。

  威毅与文正同膺封爵,对拥节麾,功烈之盛,近古罕其伦比。夫人由寒俭而贵盛,憔悴不见其绌,姬姜不见其充,晨夕黾勉,无殊厥初。故威毅壹意驰驱,不恤其家,而家益治,厥德之恒,古贤媛何以加焉。今虽海宇砥平,隐忧仍未艾也。威毅功成名立,独奉命行河,得以偿其兵间积苦。而夫人已于光绪元年四月二十四日疾终里第,不获享其优逸,春秋甫五十又一耳。

  子二:纪瑞,以威毅荫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纪官,以文正推恩正一品荫生,均读书能仕矣。女子三。

  孙三:广汉、广江、广河。

  纪瑞、纪官将以光绪二年十月奉母榇葬于湘乡廿四都大坪李子冲山之原,寅首申趾。湘阴左宗棠为表其墓,以塞威毅之悲。

  曾氏之望出衡阳,
  土断著籍维湘乡,
  湘乡之勋威毅章。
  厥配名德史牒详,
  于千万年兹焉藏。

  ▼新宁刘君墓表

  公讳孔濬,字罕如,晚自号云樵,新宁县学生,殁年七十。以长子坤一贵,赠光禄大夫、兵部尚书、两广总督如其官。新宁,湖南岩邑,与广西边竟接。道光末,巨寇倡乱广西,江忠烈公首募新宁乡兵讨贼,继之者今云贵总督刘公长佑、今两广总督刘公坤一,均以勋绩显,为时名臣,新宁遂为天下重。公性方严,敦尚气节,读书不屑屑章句。早孤而贫,事慈亲能供子职,乡里钦之。江忠烈乡举入都,与曾文正为友,尝为文正言公所以事亲者,文正作诗贻之,所称“孝子刘叟”者也。

  余幕湘时,从忠烈问新宁人物孰愈,忠烈为言两刘君。时云贵制府荫渠方以校官襄忠烈戎幕,两广制府岘庄则犹以诸生为忠烈家塾师也。忠烈论岘庄之贤,因详太公实德懿行,足永人嘅慕者如此。夫由拳石至华岳,由一勺至河海,钧之山也水也,形状大小广狭殊,惟性与理则一。

  自粤寇起,海内多故,吾湘以健斗称,事功雄天下,一时陟方面,拥节麾,多憔悴专壹之士,无所凭借,虽乘时建立者所自致欤?其亦有所本也。岘庄能以忠实不欺事朝廷,知公之顺德所积而流,礼所谓“资于事父以事君”者也。能持正无挠,不惑于习,则秉方严之概,诗所谓“惴惴小心”者也。事功之外,见云乎哉!至于公之逸事,如状所称,尚多可传者。子若孙守家法勿替。

  生殁卒葬,均详修撰刘峄所撰《墓铭》,余可无词?岘庄制府请为公墓碑,书再至,既不可以不文谢,又典型犹存,传之足阐潜德,为世则效。书此表之,诚无取乎“为善有报,不于其躬”诸说之諓諓耳。

  ▼长沙徐君墓表

  君讳蘷,字俞臣,长沙徐氏。世以厚德重于乡邑,闻望非远,而《志乘》传焉。君之先德笏亭翁勤于为善,邑有义举,必慎襄之。与先文学雅故,余童时见翁雅步城市,人辄避道致敬,迄今犹能彷佛也。君为笏亭翁长嗣,道光初偕弟蓉受书先文学之门。先文学教人为文,必依传注,诠经旨,不尚藻绘,有所绳削,君屏息听受唯谨。余时年十四五,好弄,敢大言,每成一艺,辄先自诧以视君,君微笑而已。数年,余附乡举,游学四方,与君踪迹渐疏。闻君子树铭成进士,改官翰林,名动京国,即今侍郎君也。

  侍郎视学山东、福建,君尝就其养。旋奉讳归,与弟前翰林院庶吉士棻负土山中,并修先代遗阡,上至十数世,处家雍睦,质有其文,乡人效之,无以诟谇闻者。教子侄多掇科目。岁饥,发藏粟振流人,全活颇众。乡居恂恂,不入城市,人亦忘其为封翁也。

  余自咸丰十年出任军事,转战江西、皖南、两浙、八闽,度岭至于潮、嘉。凯旋,移节陕甘,复督师平新疆,跃马横戈,日与壮儿杂处,五十年前亲知之存者仅矣。音问鲜通,况望颜色。闻君尚健在,辄喜角巾归里,傥遇故人。前年酒泉营次得君手书,言近状无它,知山居岁月较长,私幸如君之年,吾解甲归,计犹可十稔活也。一日接侍郎讣,知君已于光绪五年三月十四日日辰加子终于里第,寿七十有七。

  回首旧游,振触百集。侍郎书来,将卜葬于长沙东大贤都某山之原,乞余表其墓,因撮其所知者书之,俾后之过此者有所式焉。配张夫人,先卒。子男六:长即侍郎君;次树珍,江西候补同知;次树录,早逝;次树钊,江苏六合县知县,候补同知直隶州知州;次树锋,浙江候补知县;次树铎,议叙布政司经历;丰立、悫立、毅立、成立、俭立、敬立、友立、端立,其孙也。晚近以来,士不安于塾,从军归者,鲜衣肥马,日事燕集,嚣凌滋甚。昔时勤朴谨厚,成教于家,暨于乡邦,所谓君子人者不概见,吾湘习尚亦少异矣。表君之墓,窃有慨于中也。

  ▼元氏县知县张公墓志铭

  君讳声玠,字奉兹,湘潭张氏。县故有两张氏,皆以科第文字显,而君族门材尤盛,里人因号曰“新张”。曾祖九镡,官翰林院编修。祖世浣,官江苏扬州府知府。父家桢,官福建永安县知县。君生而颖异,四岁辨五声,八岁能诗,下笔惊其坐人。幼随永安君官福建,踪迹在八闽,而湖外习闻其名字,论旧家英儁,辄交口称玉夫。玉夫者,君自号也。

  年二十九,举道光十一年顺天乡试。李侍御宗昉奇其文,欲首录之,为同事者所抑,仅魁其曹。连与礼部试,不得第。二十四年,大挑一等,以知县分发直隶。陆尚书建瀛为直隶布政使时,尤重之。保定府为总督治所,刑名繁杂,疑狱辄委君。富民韩某以杀人论抵,阴出重资乞君缓其狱,君峻拒之,考竟如法。南和岁歉,上官命君振之。君单车亲诣各庄,第其户口,给钱米,胥吏罢,民无所逞。县俗强悍,善持官吏短长。前令坐事去官者数矣,君以严明御之,讫事无哗,转语其党,无嬲好官为。上官益叹赏。

  明年,权元氏县事,数月大治,声绩益赫。皇帝谒西陵,君奉檄治道,民安其素,不严而办。其年,母吴太孺人卒于长沙,君闻赴归,负土治坟,诚慎如礼。君兄弟凡六,俱不事生产作业,须君以食,计画多无俚。君未官时,终岁搰搰营办家计,如偿宿逋,讫无厌倦。人以此称君,而不直君诸昆。君既不能久于长沙,返燕而次子起韵、季子起彰同日病殇,门祚单耗,积忧伤人,甫数日,而君亦病殁于保定寓寝,盖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十八日也,年甫四十有六。余与君交十余年,又同婿于湘潭周氏,习知君,谓“识局清远,敦让有执”如君者,所就宜不止此,而竟止此也。悲夫!

  君前娶李氏,有淑行,先君卒,余为之铭。一子,起新。继娶周氏,余妇弟,贤明工诗词。子三,存者起毅。

  君殁后,周孺人奉君丧,并挈两殇之丧归,万里三槥,只身两雏,期功之亲单,乞贷之路断,卒乃克期还定,葬君故山。有终之谊,庶为无负。葬有日,诸孤寓状来征铭。铭曰:

  生而才未究厥施,有翼不奋终栖卑。
  文字照世徒尔为,千秋万载谁知之?
  我铭其幽空涟洏,后欲有考征吾词。

  ▼陕西西乾鄜粮储道黄君墓志铭

  君讳德濂,字劭怀,更字惺溪,湖南安化黄氏。安化之黄,自元以来多闻人,所居龙潭里,乔木蔚然,为邑巨姓。曾祖明玉,祖时帱,父崇赞,代有隐德,州里所重。君生而敦挚,无子弟之过。嘉庆十七年,补县学生。明年,举湖南乡试。先名升,至是更今名。二十二年,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检讨。居都时,尝主陶文毅公澍,相为师友,讲求当世之务,刻苦自励,有所为必达其见。

  道光二年,改官御史,劾罢贪浊吏数人,风采甚著。会户部以西陲用兵急饷,议广常行捐例,中外官子弟得入赀授官。君上言:“国家常捐例,岁得银四百余万两;然有阶无官,于吏治无损。今令入赀授官,仕途淆杂,与大捐事例无异。大捐事例,上初意永停之矣,今奈何行此?”疏入,部议镌级调用。宣宗以君词直,仍留元官。

  八年,授山西朔平府知府。朔平倚边,土风俭陋,君振兴学校,士之秀者宾之。大猾李朝阳舞文受赇,善持官吏短长,君禽治,论如律。其俗儿死不葬,委之壑,恣群狼囓之。狼习啖人,白昼入市无所畏。君设厉禁,并赏捕狼者,俗遂变。权知汾州府,又权知太原府。太原为大府治所,政事殷剧,上官倚君以办。会蒲州盐案作,民与隶哄,有死者,府县吏称民煽聚欲为逆,请兵往捕,人情汹汹。君言:“蒲州产盐处,南风起,皑素霜积,贫民埽聚市卖,非可以私论。颇闻吏役假法苦民,民不忍,相率仇之,岂有意叛哉?虽然,举事宜计长久,假以埽盐地,丈量明白,计课多少,均之地额数不绌,而民之扰累免,斯亦官私百年之利也。”

  上官韪其议,令往图之,即调君知蒲州府,旋权河东道,兼筦盐务。君至,狱解,循其法,至今称便。河东盐商素轻官,君令门者毋纳商人赀,公谒,则坐堂皇见之,商更感服。未久,以亲老请急归。赵城民曹顺为逆,害知县杨延亮,君坐前权河东道失察乱民,夺一官。父丧服阕,谒部。宣宗一日以它事召询大学士汤公金钊,忽语及君曰:“是故御史黄德濂耶?素能其职,今何官?”汤公具对,所以嗟惜久之。旋发云南,以同知直隶州用。

  十九年,徙权知开化府。其地界广西,多名盗。所部侬人种夷,犷恶无状,尝白昼劫掠城中,杀人饮酒,妇女稍艾者篡取无忌,行旅惴恐。前官禁民挟兵刃,盗持械如故,民无以御。君急弛其禁,谕民自相团结,遇贼格杀勿论,盗渐衰息。明年,借补沾益州知州。僧某尝杀人,事寝久矣。君廉得实,寘之法。在州四十日,大得民和。旋权知昭通府兼大关同知,又权知临安府武定州,又权永北厅同知。上官虽知君而不竟君用,凡边境州郡险恶难治,辄檄君往,朞余凡五易官。君亦不习巧避难,守意自如,朝奉檄,夕去任,所居皆有治实。在永北稍久,声绩尤赫。武弁某与君不相能,构君于巡抚。会川西逆贼王缺杷等窜入境,君缚之,畀四川官吏,俾自为功。巡抚侦知,以君不先白长官为罪,奏劾之。然罪人就获,吏无可议,得免。

  二十五年,擢顺宁府知府,甫上,而永昌回匪之乱作。贺公长龄总督云贵,檄君权知永昌府。回匪之起事也,有言永昌城居回户与其谋者,迤西道罗天池且信且疑,令所召练总沈某诇之,反形具,即专戮无赦。沈故狡忍,一夕尽歼诸回之在城者,人咸冤之。君至,则事已无及。逆回方假报复为词,日夜思攻城。君缮守具,修城堞,练乡兵,益为之备,回不敢近,旋就抚。事平,回顺宁任。缅宁州回张富等复叛,劫死囚,据州城,势张甚。君率兵讨之。练勇范小黑掠平民,君斩以徇。整兵进,张富授首,逆渠马效青、海老陕皆就擒。时临沅镇总兵李君能臣与君相得甚,而都司陈得功、土守备左大雄能战,有名行阵间,皆君所赏拔者,乐为君用,故有功。有旨优叙,赏戴孔雀翎,擢陕西西乾鄜粮储道。君官云南十数年,所历皆蛮村荒儌,溪洞险怪,人物猱杂,寒暑错候,迥异中土,瘴疠之气,缠刻肌骨。又屡值种夷不靖,剧贼纵横,擐甲野宿,不皇寝处,虽功阅卓烁,于职事无所负,而君亦已惫矣。

  抵陕年余,疾大作,告归,行至河南裕州施家店,遂卒,实道光二十有九年七月二十四日也,年六十又三。

  乡关修邈,视含荒驿,劳臣斯瘅,不佚以死。吁!可悲也。

  夫人王氏,生子立珍,拔贡生,中湖南乡试副榜,候选教谕;雨田,县学生,候选训导。奉君丧归,渴葬益阳柂木冲,将以咸丰元年某月某日葬君大栗港曹湾之原,坤首艮趾,奉状来征铭。铭曰:

  诚奉职,勤抚字。
  甿所怀,悃愊吏。
  贤有文,仁而武。
  嗟劳臣,瘗兹土。
  川为陆,陵为阿。
  石可烂,铭不磨。

  ▼广东潮阳县知县贺君墓志铭

  君讳桂龄,字丹麓,善化贺氏。先世均以兄长龄贵,赠荣禄大夫、兵部尚书、云贵总督,妣赠一品夫人。君于兄弟次居八,幼即耆学,敦实俭觳之行,自少至老,壹节无渝。生长华族,无子弟之过。晚举进士,为县令,宦游侈靡之乡,不以纤毫自润,不诣人求官,谢病里居,仍以制举文字课其子弟及亲党交友之孤贫者。治《四书注疏》最精,稽诹遗诂,求达于程朱之旨,与人言必尽心焉,长沙人士皆能言之。

  余少时出君兄侍御公之门,又为尚书公所知,雅与君习。近居长沙,适君归自粤,又数数诣君,询世家故老流风之所存,怳若隔世。时值忧危澒洞,戚戚于心而无与语,辄就君一纾其怀抱,而寄吾愤焉。

  呜虖!躬值乱离,追思往昔丰暇优豫之时,沓不可复,则感叹深之。而探世变之原,即其都邑繁盛,仪容间美,以想其风俗之醇,知巨人长德所为藴酿留贻,教于家、形于俗者,非一日也。盖有不禁其流连往复,企当吾世而复睹之者。余尝言之君而共嘅之,又未尝不幸君之常存,俾后进有所观也。今乃为君铭隧道之石,其悲亦可知。

  按状:君以道光二年优行贡入太学,为桂阳州校官,母丧去官。服阕,补巴陵县校官。道光二十三年举于乡,二十七年成进士,以知县发广东,补潮阳县知县,未赴,署潮州府通判。以平清远贼功,保奏府同知。广东吏风贪侈,官兹土者以酷健为能,巧取民财实宦橐而已。君仕时,两广总督叶名琛与君雅故,君辄远之。寻以广东将有变,乞归。元配黄继室其女弟也。妾杨氏、周氏。杨先卒。子七:佩珩,监生;次源壬,廪生,出嗣君兄茂亭;次仲琳;次贻令,咸丰七年乡试副贡生,官内阁中书,出嗣君兄尚书公;次锡勋;次仲霖,次仲琅。女四:善化周辑瑞、益阳胡杏翼、潊浦舒勋,其婿也,四未字。孙四,曾孙一。

  君生于乾隆五十八年癸丑岁,卒于咸丰八年戊午岁九月十二日,春秋六十有六。葬善化八都张家湾,卯首酉趾。铭曰:

  治朴学,醇乎懿。
  达所为,悃愊吏。
  我思古人绎昭忌,
  书此永君所以志。
  于千百年高邱岿,
  后欲有考词无愧。

  ▼前江南道监察御史黎君墓志铭

  道光、咸丰之际,天下甚苦兵事,其端发于泰西。英吉利以雅片触禁令,率岛人犯中国,沿海骚然。粤东西奸民因而伏山莽,盗兵以逞。八九年间,南自岭峤江淮,北极宛洛燕晋,生民转侧于干戈之交,余患未已也。御史黎君以翰林入台。道光中,英吉利闯入津门海口时上疏言“岛夷不可纵,款议不足恃”,条用兵事甚悉,弹主款大僚,言词切直。比款议决,遂引疾归。

  道光三十年,广西贼起,君度事急,咸丰改元,诣京补官,劾湖广总督程矞采庸怯误事,纵贼深入湘中,将为天下患。已而贼围长沙,破武汉,顺流而陷九江,破安徽、江南,掠镇江、扬州,遂别遣悍贼道皖北,略河南,渡河而扰山西及直隶。时都城方戒严,君奉命驻东城,一日语守者曰:“城上宜多积砖石。”守者慢诺之。君督责急,谓明日不具,将治尔。守者惧获罪,走愬诸大僚,言“御史恐我明日寇将至也。”大僚闻于朝,以恇扰降官。适君冡嗣福畴令直隶稾城,君就其养,旋客保定,一夕卒。

  君性冲夷通脱,不事崖岸,与人交,久而益和,人亦乐近之。至于事理是非之际,毫芒不少假借。少贫嗜学,精举业,尤长歌诗,清旷夷怿,适如其人。晚耽禅悦,亦留意《六书》之学,得古书善本,辄自雠校。不喜治生产,所得钱随手散去。里居值岁大饥,尝倾资振之,所活甚众。值窘乏,亦未尝芥诸怀也。

  余少君十八岁,而相为友,晚更结为昏姻,投契至深且久,知君之志业可书者多,兹特撮其有关世局者数端揭之。

  君讳光曙,晚更吉云,道光五年举人,十三年成进士,改官翰林,以御史终。生于乾隆六十年七月二十一日,卒于咸丰四年三月十三日。将以九年十二月二十日葬于七亩台之原午首子趾。子男五:福畴,咸丰二年进士,吏部主事,改官知县;福保,邑增生,候选知县;福恩,郡廪生;福沅,湖北同知;福昌,江西知县;余三,女婿也。葬有日,福保、福昌来乞铭。铭曰:

  质清行夷,不究厥施。
  官卑言危,乃与世违。
  观化无疑,将何所悲。
  我纳其词,君当知之。
  匪惟君知,来许昭兹。

  ▼张叔容墓碣

  叔容名起毅,湘潭张氏。父声玠,字玉夫,先余一年举于乡,同试礼部,同放归,相得甚欢,复同婿于湘潭辰山周氏。玉夫之配茹馨夫人,余妻弟也。余与玉夫时皆贫甚,同居周氏桂在堂西,两宅中隔一院,两人旅食于外。每腊归,辄设茗酒相温,出箧中文字共评之,或道时务所宜为者,谐谑间作,嬉酣跌宕,兴甚豪。渐顾玉夫所生三儿,已参差绕坐矣。叔容于兄弟次三,朗慧可爱。余时未举子,尝抱叔容戏语玉夫:“盍以此乞我?”辄相顾而笑。后数年,玉夫谒选,以知县发直隶,权元氏县事。茹馨夫人挈所生三儿及前室子起新赴之。

  余前已移家湘阴,治田柳庄,两家相距数千里,音问遂疏。道光二十七年,玉夫病卒保定,叔容同母兄文保、弟癸保,未二十日相继而殇。茹馨夫人扶其丧,并棺载二子归辰山。余吊之长沙舟中,哀之甚,见叔容甫九岁,已能读书,又颇用为慰。咸丰二年,广西金田贼窜湖南,攻长沙,茹馨夫人携叔容及其兄起新避寇来柳庄,余方徙居湘东白水洞,诛茅筑屋,为自保计。亲党多从避乱,叔容兄弟与焉。居未定,当事礼余入长沙守城,嗣赴武昌,回长沙,皆居戎幕,治兵事。虑诸儿遭乱失学,延师课之。叔容尝与儿子孝威、孝宽读书山中,既徙居长沙,叔容兄弟亦同来,岁一归宁其亲而已。起新旋附县学籍,叔容试辄黜。余索所作文字观之,又未尝不佳也。八年,叔容辞我去,余强其留,不可得,心常念之。

  一日,遇辰山急足至,报我“叔容溺死矣。”伤哉!叔容内敏外朴,寡言笑,锐志为有用之学。童年从母读书,即知古人必可学,言动如礼,无子弟之过。居山中五年,日课毕,尽发余家藏书观之,有所得,辄一一札记,夜分不寐,所然膏烛倍他人。尝以巨木箧自随,启闭甚密。殁后,起新发之。所钞经史及己意论列者,为文数十万,均甫有端绪。近更留意方舆之学,与时务所宜先者,规画甚大,深自韬匿,不以示人,人亦莫能窥其涯际。闻时事艰危,辄闷损累日,间寄诸歌诗以见志,多可诵者。

  尝自以《易》推其命,谓“九年六月二十八日当大凶”,恐母知之,书而扃诸箧。果以是年月日堕园池死。死时夜黑,池水尽沸,园中若呜呜有声。墙外人知有异,排门入视,不敢近。比舅家兄弟毕集,举火照之,则叔容半身立池中,面微頫,手握书一卷,胸头气犹温,百方救之,竟不复活矣。

  叔容死时年才十九,所著诗古文词及制义、律赋数百首,起新录以视余。十年春,将祔葬叔容于元氏君墓侧,余为选其文刻之,并铭其墓,俾世知藴奇负异,可必其成,成必远乎侪俗。如叔容者,竟郁郁强死,为可悼惜,亦知余之悲叔容者,非仅亲党之私也。呜呼!以叔容之早慧勤学如此,未见其止而遽死,死且不以其理,胡天生之艰而阨之惨耶?抑所谓“数不可违”者固有之耶?噫!铭曰:

  貌癯而黧准高垂,眉疏锐下削两颐。
  低头行迟有所思,读书彻旦声吾咿。
  少小奇伟刊浮词,穷探奥妙如渴饥。
  珠树未实先雕萎,生儿欲可将安为。
  呜呼叔容与鬼嬉,吾思尔尔宁知之。

  ▼亡妻周夫人墓志铭

  夫人湘潭周氏,名诒端,字筠心。年十九,余兄中书君以赠光禄公遗命,聘为余室,盖议昏有年矣。道光十二年八月,余以贫故赘于周,与夫人生齐年,至是皆廿一岁。昏未逾月,《湖南省试名录》至,余忝乡举。其冬会试北行,有讹言半道病剧者,夫人微有所闻,忧思成疾,迨得南归之耗,忧始解。然肝气上犯之证,则讫不愈。踰年,长女生,余居妇家,耻不能自食,乞外姑西头屋别爨以居。比三试礼部不第,遂绝意进取,每岁课徒自给,非过腊不归。夫人与妾张茹粗食淡,操作劳于村媪。

  ﹛胡案:都入赘了,还有妾。不简单。好吧,大约是陪嫁丫头。﹜

  道光二十三年,余举积年修脯,买田柳庄。明年,移居湘上,此为有家之始。又三年,长子孝威生,夫人虽爱怜之甚,然自能言以后,教必以正。儿甫三岁,即削方寸版书千文,日令识数字,检前人养正图为其讲释。坐立倾敧,衣履不整,必诃之。常时敛衽危坐读书史,香炉茗椀,意度翛然。每与谈史,遇有未审,夫人随取架上某函某卷视余,十得八九。自患肝疾后,荏弱善病,齐食日多。非祭祀宾客,不杀鸡鹜。朔望分肉,必先婢媪。见贫苦残废,必思所以周之。仆媪受雇久辞归,临行无不感且泣者。柳庄地近湖堧,西北文泾港,《水经》所称“门径口”者也。道光末,沅、湘、资连岁盛涨,饥民多取道门径口赴高乡求食,络绎过柳庄。夫人散米俵食,并丸药乞病者。

  咸丰二年秋,粤寇犯长沙,举家避居白水洞,亲故多就之。余旋以当事礼赴戎幕,昼夜调军食,治文书,以暇宁家者,岁不过数日。山中诸务,壹委之夫人,从容就理。比湖南抚部骆文忠公、湖北抚部胡文忠公劝余迁居长沙,为醵金买屋,乃得司马桥今宅居焉。

  九年冬,湖广总督某公以骆文忠劾永州镇总兵樊燮之嫌,谓疏出余手,嗾樊上诉,词连余。余辞骆北行,将直之于朝,胡公固止勿行。返长沙,与夫人谋,将老于柳庄。夫人喜,谓“从此庶免婴世网矣。”未十日,文宗命以四品京卿襄办今大学士侍郎曾公军务,乃募军长沙,率以东征。自是转战江西、皖南,定浙江,移军而闽,复漳州、龙岩。时余已由太常寺卿抚浙,督闽浙,封一等伯,复奉命节制广东、江西,尽歼粤寇于嘉应丰顺之黄沙嶂,班师还闽,夫人率家人省余福州,相见呜咽久之,诚不意有聚晤之一日。无何,西事急,余奉移督陕甘之命,总师西发。行至夏口,适夫人挈家累返长沙,航海东来,复得一晤。

  余登舟饯别,嘅后会之难期,夫人亦凄然相对,勉以吉语慰藉,而孰知此别即终古也。余以寒生骤致通显,自维德薄能浅,忝窃已多,不欲以利禄为身家计。又念吾父母贫约,终身,不逮禄养,所以贻妻子者,诚不忍多有所加。廉俸既丰,以输之官,散之军中,公之族党乡邦,每岁寄归宁家,课子者不及二十之一,夫人安之若素。书来每询军中苦乐,饷粮赢缩,不以家人生产琐屑慁余。虽频年疾病缠绕,于药品珍贵者概却勿进。儿辈多方假贷巿以奉母,不敢令母知也。

  呜呼!妇人适人,由穷苦而充裕,患难而安荣,虽贤知鲜不移其志。若夫人黾勉同心,初终一致,已非寻常所能,矧其心之所存,尚有进于此者。衰老余年,不遑启处,失兹良助,内顾堪虞,而谓能已于悲乎?

  夫人生于嘉庆十七年五月二十一日,殁于同治九年二月初二日,春秋五十有九。子男四:孝威、孝宽、孝勋、孝同。孝威,同治元年举人,承三品荫,蒙恩特赏主事。孝宽,县学生,议叙主事。女四:孝瑜、孝琪、孝琳、孝璸。孝瑜适按察使衔四川候补道员安化陶桄,孝琳适江西知县湘潭黎福昌,孝璸适湘潭从九品周翼标。周氏婿殁,孝璸忧念成瘵,先母七日而逝。夫人伤之,肝疾大作,遂不起。孙三:长念谦,次、三甫生数月。长、次两孙,孝威所出。孝威,夫人出也。余方督师剿逆回,驻节平凉,军中不可持私服长沙赴至,乃书此塞余悲。饬威宽卜壤湘阴东数十里玉池山外,营母葬,虚左穴以待。我志夫人墓,亦所以自志也。铭曰:

  珍禽双飞失其俪。
  绕树悲鸣凄以厉,人不如鸟翔空际。
  侧身南望徒侘傺,往事重寻泪盈袂。
  不获凭棺俯幽竁,人生尘界无百岁。
  百岁过半非早逝,况有名德垂世世。
  玉池山旁汩之澨,冈陵膴膴堪久憩。
  敕儿卜壤容双槥,虚穴迟我他年瘗。

  ▼冢妇贺氏圹志

  同治十年,长子孝威省余安定军次,病归长沙。殁后,其弟孝宽、孝勋、孝同奉其丧葬于善化县天鹅山之原。孝威先于同治九年侍母周夫人疾,刲臂以进。亡后,乡君子以孝行闻诸抚部,抚部闻诸朝,奉旨旌褒。方孝威病亟,妇贺亦刲臂进,卒不起。乡人亦附言之,以非故事,未获并请也。

  贺氏为乡贤御史吾师蔗农先生讳熙龄季女。道光二十六年,孝威生,师闻喜甚,谓“是宜婿吾女”。师殁,黄文学雨田、丁文学叙忠、罗忠节公泽南以师遗命告,遂盟昏焉。咸丰十一年来归,时余方转战江皖间,拮据戎马,未遑问家事也。

  周夫人书来,每道新妇贤,如誉其女。闽事平,余奉命追贼粤东。比返闽,周夫人率家属省余福州。时孝威已举于乡,生子念谦矣。去家日久,至是始复完集,见新妇且抱孙焉,喜可知已。数月,奉诏移督陕甘,讨捻回,师次汉上,适周夫人率家人由闽航海至,余登舟视之,戏问念谦:“尔从海上来,宁见海未?”答言:“见之。”问:“海大若何?”则引手作围,家人皆笑。别后四年,周夫人疾终里第。孝威时已续举两男,余命之念恂、念慈。孝威葬母毕,度陇省余,遘寒疾归。临死,呼宽勋同处分。家事毕,属贺氏谨视儿。贺氏之未遽殉者以此。

  光绪三年,念谦年十有四,覃恩承正一品荫生,恂、慈皆能就塾读矣。贺氏病乃益进。四年正月三日,日辰加卯,遂卒,得年三十有三,盖忧能伤人也。悲夫!宽方侍余肃州,勋同自湘报丧,将以光绪五年四月初九日合葬天鹅山,书此志之。文曰:

  至性所发,非由思也。
  刲臂救夫,同其危也。
  诸孤渐长,殉匪迟也。
  夭欤寿欤,吾不知也。
  家庭多故,乃所悲也。
  死则同穴,是其宜也。
  佳儿佳妇,瘗于斯也。
  噫!

  ▼候选训导左君墓志铭

  君讳世望,字叔豫,又字仰山。长沙左氏,与余族同自江西迁湖南,而世次不可复考。君与余同岁生,少受业于先公之门,与余同研席。余以先公幼子恃爱,日诵所授书毕,即跳踉嬉戏,君则端坐默识,目不左右顾。尝因学书不成,为先公诃督,君操纸翰,日夕学,手腕欲脱,涕泣不自休。其为学勤苦类如此。为文不作浅语,其覃思远诣,有名程所不及者。屡踬于省试,以廪膳生岁满贡成均,候选训导,为乡塾祭酒。以子寿棠贵,诰封朝议大夫。事亲孝谨,居丧以毁闻,待兄弟戚族咸有恩谊。

  咸丰初,粤贼犯湖南,君与邑人襄城防诸义举,乡里敬之。子五人:寿桐,国子监生;寿棠,同治壬戌科举人,甘肃镇原县知县加同知衔;寿杞,国子监生;寿梓、寿檀。

  初,寿棠权知镇原县,君贻书勖以廉惠。及后补镇原,君复贻书曰:“吾授徒自给,无赖于汝。汝到官,母以贪取,辱父母足矣。”

  光绪二年十一月初九日卒于家,年六十有五。

  噫!余自中岁遭值世故,驰驱王事,至今头白临边,拮据戎马间,衰病日剧,方叹君优游乡里,得以长其天年,孰意君乃先我而就黄壤也。君卒而先公弟子存者仅矣。寿棠奔丧归,将以其殁之明年九月初一日巳时葬君于大贤都铁垆冲庄山之阳,立坤艮兼申寅向,乞铭其墓。忆与君同研席,依依如昨,而君之行谊亦足以传,遂不辞而为之铭。铭曰:

  先公之门众才暨,嗟我与君生同岁。
  晨孜夕矻事文艺,五十年来风电逝。
  布衣韦带乐君志,笞兵万里我劳瘁。
  呜呼幽室君先闭,志君行实徒悲泗。

  ▼李忠武公墓志铭

  公讳续宾,字克惠,一字迪庵,湖南湘乡李氏。曾祖本桂,祖白诗,皆以公贵,赠荣禄大夫。父登胜公殁,特恩加光禄大夫。曾祖妣氏张、贺、王,祖妣氏戴,母氏萧,皆封一品夫人。公性端凝,不苟言笑,而膂力过人,能挽强弓,命中于百步外。尝就武科试,不第。咸丰二年,粤逆犯长沙,罗忠节公泽南率生徒练乡兵,听征调讨贼,公从之,平桂东衡山诸土匪。明年,贼围江西省城,公随忠节赴援,佐谢君邦翰治军事。谢君战殁,公代领其众,解南昌之围,克复泰和、安福,还湖南,平永兴土匪,复其城。

  四年七月,贼上犯岳州,曾文正公督水陆诸军剿之,以忠武塔齐布公率陆队与忠节及公所部千人会师,转战而前,阅两旬而岳州平。乘胜克复沿江临湘、蒲圻县城,直抵武昌,连踏贼垒百数十,克复湖北省城。追败贼于盐埠,尽歼之,复兴国州。时贼踞田家镇,北倚半壁山之险,南跨冈原,筑垒数十,中有铁锁横江,势甚张。忠节与公及塔公奋威冲荡,毙贼万余,江水为赤。方事之殷也,士卒駴慑,多离伍潜逃者。公飞马追擒三人,挥泪斩于军前,士气乃定。整队迎击,遂获大捷。曾公据以入告,谓“有古名将风”者也。

  自此长江上游险隘已得,而江、皖之贼不知所为计矣。公已洊保至直隶州知州。田家镇捷报奏入,文宗大慰,诏以知府用,记名候简,并赏“挚勇巴图鲁”名号。旋授安徽安庆府知府,进攻广济及黄梅县,克之。嗣攻九江郡城,协剿湖口、梅家洲诸贼,大小十余战,皆捷。而水师失利,贼复上犯,北军走德安,武昌复陷。时曾公驻江西,饶、广告急,檄湘军往援,先后克复弋阳、广信、义宁州各城,诏记名以道员用。旋奉檄回援武汉,巡抚胡文忠公林翼谓公“忠勇沈毅,必能为国戡乱”,悉以军事委之。以克复通城、崇阳、蒲圻、咸宁功,加盐运使衔。率师趋武昌,驻洪山,屡战皆捷。

  咸丰六年三月,罗忠节中炮阵亡,公统其众击却石逆,平城外贼垒数十,开长濠锁围困之。十一月,再克武昌省城,加布政使,记名以按察使用。乘胜复黄州、兴国、大冶、蕲州、瑞昌各城,遂直捣九江。悍贼林启荣久据地险,江路中梗,群议不拔湖口,九江不可得。公力战克之。旋复梅家洲,与水军会复彭泽,夷小姑洑伪城。事闻,擢浙江布政使。明年四月,克九江,歼贼数万,磔林启荣尸九江乎!赏穿黄马袿,加巡抚衔。时皖中糜烂,胡文忠公请留公图皖以固鄂,诏许之。

  公至皖,连克太湖、桐城、舒城、潜山,遂进三河集,平贼垒九,军威大振。而逆酋陈玉成、李世贤等率大队来援,连营数十里,我军众寡不敌,相继溃。公知事不可为,跃马入贼阵,死之,与难者约七千人。事闻,上震悼,手诏曰:“惜我良将,不克令终!尚冀其忠灵不昧,他年生申甫以佐予也!”追赠总督,湖北、江西、安徽、湖南立祠,予谥忠武,赏骑都尉兼云骑尉世职。

  同治二年,特旨遣官赐祭。三年,克复金陵,朝廷推恩有功之臣,赏二等轻车都尉世职。公击贼,每以身独当其坚,军仗亦以其精利者让人。所余薪资,不入私橐。闻各营饷绌,则分而济之,余悉以犒将士,以故人乐为之用。闻公之殁,识与不识皆为之陨涕。

  公生于嘉庆十八年五月十八日卯时,其卒于军,则咸丰八年十月初十日也,年四十有一。原葬星子山,同治八年改葬四十四都①鹤爪山之阳,丁首癸趾。

  配谢夫人。

  子二:长光久,二品顶带,浙江补用道,袭三等男;次光令,特赏举人,早世。

  女二:长适翰林院待诏朱式晖;次适中书科中书、骑都尉兼一云骑尉曾纪寿。

  孙三人:前普,荫生,候选同知;前晋,候选通判;前音,县学附生。女孙二。

  光久从余江南总统营务,丐余文藏诸幽。余老矣,不能文,兹略为叙之,并系以铭。铭曰:

  衡岳钟灵,笃生伟器。率季从戎,联镳并辔。
  冒险冲坚,攻心斗智。和众分财,就难让易。
  规复列城,洊膺阃寄。上契主知,方隆倚畀。
  陷阵捐躯,成仁以义。我瞻三河,潸焉垂泪。
  铁劵酬庸,燕贻后嗣。陵谷不迁,贞珉永志。

  ﹛①胡案:湘乡旧区划,有“三坊四十四都”。﹜

  ▼李勇毅公墓志铭

  公讳续宜,字克让,号希庵,湘乡李氏。兄弟五:长续宦,次续家,次续宽,次忠武,讳续宾,公其季也。公少好学深思,师事罗忠节公泽南,以躬行自励,颜其居曰“耻不逮斋。”咸丰三年,与忠武公随忠节募勇讨贼,克复江西泰和、安福、义宁州,再克武昌、汉阳,以功洊擢花翎同知知府用,加道衔。是时忠武公战功卓著,名震寰宇。胡文忠尝疏言:“续宾才堪济变,而饬整营务,和辑士卒,实赖其弟续宜之力。”时论翕服,上契天心。公之受知,盖肇于此。

  当忠武公之围九江也,曾愍烈国华围瑞州,公以事至瑞。会愍烈以父丧罢兵事,公接统其军。适蕲、黄告警,公选千七百人亟援之,驰至黄州,连破贼垒,甫三旬而黄州平,诏赐“伊勒达蒙额巴图鲁”名号。连破贼于黄州、广济,与忠武会师克湖口、彭泽,拔小池口、梅家洲、小姑山诸贼垒,论功擢道员。八年,贼陷麻城,公以兵力薄,急切未能下。忠武公既复九江,移节与公同捣麻城,克之,加按察使衔。湖北兵事稍定,胡文忠规画东南,疏请留公驻鄂。公议五路进兵,不果行。未几,忠武公三河殉节,公拊膺大恸,收集溃卒,得数千人。

  胡文忠居母丧,奉诏墨绖视师。抵黄州,与公抚循简练,湘军复振。公旋简授湖北荆宜施道。明年,粤贼石达开率悍党二十余万,由广东出江西南安府,间道径窜湖南之桂东、桂阳,围宝庆。湘抚骆文忠策“贼将由宝郡窜蜀,预调精锐八十余营,滨资水立营,扼要布置,为保守城关、遏贼入蜀之计。顾将领皆等夷,素不相下,非调威望素著、忠智如公者总统军务不可。”并饬公自益阳、宁乡取道界岭,直趋宝郡城北,速解重围,与被围诸军约期夹击。公自宁乡兼程疾进,至郡北酿溪,度浮桥,出贼不意,立破贼垒数十,擒斩无算。贼丧胆窜广西。宝庆解围,加布政使衔。

  时曾文正与胡文忠方议规复安庆省城,曾公国荃围攻安庆。将军多隆阿公围攻桐城,调公东还,军于桐城青草塥。适逆酋陈玉成率众十余万援安庆,公与多隆阿公并力御之,贼大溃。公以安徽按察使加二品顶带。旋奉安徽巡抚之命,疏言:“保鄂宜先固皖,然亦须察度贼踪缓急。兹贼自英山窜湖北,陷黄州、麻城、德安等城;臣宜提师回鄂,不能遽任皖抚之事。”比公驰抵武昌,连获大捷,收复各城,而安徽属境亦先后克复。旋以安庆功,诏赏穿黄马袿。文宗怆念胡文忠薨于位,嗣事殊难其人,特诏公移节抚鄂。公疏言:“皖中军事百倍于鄂,吁恳天恩,仍回安徽本任。”上皆从之。时苗沛霖叛服无常,朝廷密询剿抚机宜。

  公复疏主剿,上韪其议,诏授为钦差大臣。而公丁母忧,命仍署理巡抚。公疏陈哀悃,情词恳切,赏假百日,回籍治丧。旋奉诏起复,墨绖视事。公疏言“强病赴皖,不敢稽延,恳开皖抚之缺,专办军务。”途次复陈病状危急,赏假四月,而劳瘁哀毁太过,卒以不起,时同治二年十月二十八日也。遗疏入,上为震悼,敕照总督例赐恤,三省建立专祠,予谥勇毅。

  曾祖讳本桂,祖讳白诗,皆以忠武公贵,赠荣禄大夫。父讳登胜,特晋光禄大夫。曾祖妣、祖妣、母,皆封一品夫人。配彭夫人。子光英,安徽滁州直隶州知州,政声亦著,滁人思之。孙二:前泮,候选知县;次前洽。女孙二:长订,余孙念慈。

  公生于道光三年三月十一日卯时,享年四十有一。原葬四十三都。同治八年,改葬鹤爪山忠武公茔右。

  光久请余志其墓。余与公相知久,近复申之以昏姻,不敢以不文辞,谨为之铭。铭曰:

  将称材武,厥本儒风;志为气帅,理直气充。
  忠节罗公,学宗闽洛;生徒济济,咸抱伟略。
  壮武毅愍,盖六七作。忠武勇毅,竞爽齐名。
  三河陷阵,忠武以陨;公复嗣之,天悲人悯。
  仁者有勇,毅为近仁。嘉名饰终,允副其称。
  同怀同仇,死又同穴;仁人之风,光争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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