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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五年十二月


  十二月初一日晴阴半。辰正二刻起,体中甚不适,头痛畏寒,盖感冒风邪也。茶食后,梳发,诵英文。偃卧成寐,重裘袭被而不得汗。午正起,饭后,核公文稿四件。申初,偕春卿、兰亭至外部,见佛来西尼之夫人,谈片刻归,静坐良久。与兰亭久谈。夜饭后,在上房、书室各静坐良久,子正睡。

  初二日阴,夜雪。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阅上海寄来文报、《申报》等件。饭后,海部尚书热利吉倍利之夫人、女儿来谒内人,陪坐一谈。兰亭偕其友翕尔马克尔来,谈极久。翕尔马克尔精于乐律,为书中国乐章数阕。各去,与兰亭议公文一件。夜饭后。刘凯生、左子兴、黄玉屏自伦敦来,与谈良久。写一函寄松生。

  余去秋出都之时,与译署各堂面谈武弁、学生、供事薪俸章程,拟稍为变通办理,以济公用而节虚糜,各堂深以为然。到上海时即出手谕,晓示随行武弁,言英、法国公事繁多,照料需人,故多带候补武弁陈祝华、刘世勤、汪厚德、凤作霖、万宏胜诸人,因经费有限,不可作正开销,即宜分扣各武弁照章应得之银,以贴给公牍不列姓名之弁,即所谓变通章程也。至英国后,询之筠仙丈,乃知筠翁亦系如此办法,亦既先我而行之。但筠翁携人较少,故扣减供事、武弁之银亦较少。余处携人较多,故扣减亦较多。又须稍存余款,以清半公半私之款,如捐费、奖赏之类,皆于余款中取之。当时筠翁所携武弁、供事,皆愿减俸而留,不愿随筠翁归去。既已照减成之数,每月支给而相安矣。本日得松生函,则云:武弁罗云汉、郭斌,忽求支应随员补发历年扣减之银,乃肯归去。盖疑余与筠丈为私蚀其银,欲以此相挟制,冀得留差也。武人狡诈。适见其愚。余本谕:支应随员,于该弁等归装之行,另拨余款百余金以赏之。闻该弁等刁狡如此,乃函嘱松生,停其赏银以示惩儆。盖余不以分外之财饱吾私橐,则无论如何克扣,亦可以见诸函牍而无愧,质诸鬼神而无惭也。子正三刻睡。

  初三日阴。巳初起,茶食后,写片函致松生,写西字函致马清臣,诵英文。饭后,兰亭来,一谈。静坐良久。登楼至凯生室一坐。写一函至译署总办,甚长,夜饭后,毕。至湘浦室,与凯生、湘浦久谈。写一禀呈九叔父,一函呈四叔父。丑初睡。

  初四日阴,午后微雪。巳初起,茶食后,核致李相函稿,剃头,诵英文。加写致李相函一纸。写一函致刘伯固,一函致栗弟,一函致诸妹。饭后,写一函致李幼仙。兰亭来,一谈。法国华文学生,新充巴西赴华翻译官微席叶来谒,谈极久;年幼也,然甚慧,华语不在兰亭之下,又能英文英语,洵属美材。将应寄各处钞件以糖胶印之,夜饭后,复印良久。至智卿室一谈。封缄寄华诸函。摘阮良久。清捡案头。阅上海寄来《申报》。丑初睡。

  初五日阴,夜微雨。巳初三刻起,茶食后,阅上海寄来函牍。接李季泉亲家函及女儿广璿手禀,知女儿自沪回皖以后,病势于九月杪稍见痊减,禀函字迹如未病时,又作闻雁思亲、对月思亲诗各一绝,冬夜思亲诗一律,诗思亦有进益,忻慰无已。盖不得皖中消息者四十余日,方恐病势危笃,遂不能支,焦灼之际,忽闻吉报,是以举家相庆也。写一函答季泉,又片函寄女儿,并别缮儿诗,改正批圈,即由本日文报递去。写一函致仲妹。饭后,写一函致松生,封应寄之函以示之。兰亭来,谈极久。诵英文。酉初,陪莼斋、凯生、子兴、玉屏、春卿、湘浦小宴,戌初散。外部尚书佛来西尼送官座票,请至倭匹拉大戏园观剧。戌初二刻,偕凯生、子兴、玉屏、春卿、小园同往,遇日意格,谈极久。余与凯、兴未俟曲终,于初先归。诵英文。丑初睡。

  初六日阴,上午微雨。辰初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料捡钖儿乳瓶等物。巳初,偕内人携钖儿至牛痘局,巳正到局,坐候良久。医士德博尔种痘毕,俟儿食乳、换衣乃行,归家已午正矣。饭后,诵英文。倦甚,坐而假寐。兰亭暨陈楚士先后来谈。至智卿室一坐。在上房教女儿洋码数目。夜饭后,至子振室一谈,在上房一坐。诵英文,写乐律三章。丑初睡。

  初七日阴。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与子兴一谈。饭后,核牍稿、函稿各一件。写一函致松生,加写英文函一段答马清臣。兰亭及其弟嘎布列来,谈极久。诵英文。夜饭后,至智卿室坐良久。杖责仆婢。丑初睡。

  初八日晴阴半。巳初起,茶食后,梳发,诵英文,至上房抚视钖儿。饭后,清捡乳瓶、皮带管等件。偕春卿至外部,拜佛来西尼夫人,不晤。至荔秋所寓客店,与黎莼斋、陈楚士先后久谈。归,英绅倭科乃尔夫人暨兰亭之妻来谒内人,在客厅陪坐,传语片刻。日意格、法兰亭先后来谈。夜饭后,至智卿室坐极久;湘浦来,坐谈片刻。教女儿记认西洋数目码号。看英文。丑初睡。

  初九日晴阴半。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抚视钖儿。饭后,凯生、仁山、湘浦来,久谈。兰亭来,一谈。巴西赴华公使喀拉多来,谈极久。兰亭复谈良久乃去。写一函致松生。谢智卿、王钦轩派赴英国,来辞,立谈片刻。夜饭后,至湘浦室,谈极久。教女儿记认西洋数目,阅英文。核改奏参罗、郭二弁折稿,甚长。丑初睡。

  初十日阴。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凯生、湘浦、仁山来,一谈。将折稿核改数处。饭后,写一函致松生。兰亭来,一谈。至子兴室,立谈良久。夜饭后,核公文二件,致译署函稿一件。至省斋室一谈,子兴、逸斋先后同谈。丑初睡。

  十一日阴,夜微雨微雪。巳初起,茶食后,剃头,诵英文。加写一函致译署总办。饭后,兰亭来,一谈。至逸斋室,凯主室各一谈。莼斋、玉屏来辞行,一谈。偕兰亭至海部尚书热利吉倍利处,不晤。至莼斋处送行,不晤。归,在上房久坐。夜饭后,写说词一段,将于数日内见外部尚书佛来西尼、下议院首领刚必达论安南事,预写大意,付翻译官译之,免致临时错误也。阅《申报》,未毕。亥正,偕凯生、兰亭、春卿至伯理玺天德格勒斐处赴茶会,子正归。阅《申报》良久。丑初二刻睡。

  十二日阴,微雨。巳初起,茶食后,清捡案头函牍。湘浦来,一谈。添写说词三段,以备见佛来西尼暨刚必达时问答之语。诵英文。饭后,在上房坐极久。择日记应钞者圈识之。夜饭后,松生自伦敦来,一谈。阅英文良久。复与松生一谈。丑初睡。

  十三日阴。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与松生谈极久。饭后,复谈极久。兰亭来,久谈。医士罗日意来视钖儿牛痘,一谈。诵英文。夜,陪松生、兰亭、子兴、仁山、省斋、逸斋小宴。戌初席散,谈极久。静坐良久。亥正,偕凯生,兰亭、春卿赴外部茶会。子正归,丑初睡。

  十四日晨微雪,竟日阴。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与松生、兰亭一谈。巳正三刻,偕兰亭、春卿至外部,坐候良久。见佛来西尼,谈片刻,归。(“归”下接另纸)。与春卿一谈。饭后,小睡良久。偕春卿至下议院,拜首领刚必达,一谈。至外部新授侍郎爱尔倍特、侍郎热格尔施密子、暨新派驻华公使布类处,投刺称贺。归,兰亭暨其友翕尔马克尔来,论乐极久。夜饭后,在省斋室,与松生、省斋、陈楚士一谈。酉正二刻。偕松生至兰亭处便饭。亥正二刻归,与松生谈极久。丑初睡。

  十五日晴。卯正一刻起,与松生一谈。松生登车回英,余解衣复睡。巳初起,茶食后,梳发,诵英文。核奖案折稿,未毕。饭后,抚视钖儿良久。兰亭来,一谈。体中不适,在上房久坐。夜饭后,核折稿毕。在上房一坐,丑初睡。

  十六日晴。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登楼贺凯生五十五岁生日,谈极久。饭后,兰亭来,谈极久。核改作附片、奏稿二件。夜饭后,写一函致松生,核改穆韩马德刊是索妻、女一案照会沙侯英文稿。教女儿记认洋码数目。丑初睡。

  十七日晴阴半。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写一西字函致马清臣,写一禀呈九叔父;饭后,毕。头痛,不能治事。兰亭来,谈极久。夜饭后,写一函寄介石、符卿两弟,一函寄伯固,一函寄诸妹,一函寄栗弟。头痛,偃卧片刻。亥正二刻,偕凯生、春卿、兰亭赴教部尚书佛尔利茶会。宿儒学士甚多,酬酢立谈,子正乃归。作函稿致总署总办诸公。丑初睡。

  十八日晴。巳初起。茶食后,核函稿一件,核新报二纸,剃头,写一函寄李幼仙。饭后,写一函寄女儿广璿,一函寄刘康侯。清理糖印钞件。兰亭来,一谈。偕春卿、兰亭拜海部尚书热利吉倍利夫人,谈甚久。拜巴西赴华公使喀拉多,不晤。归,将寄女儿函另写一过,夜饭后毕。戌初一刻,偕兰亭至伯理玺天德格勒斐处赴宴,各国头、二等公使皆在焉。戌正入席,亥正散,子初归。封缄寄华各函极久。丑初睡。

  十九日晴。巳初起,茶食后,封缄寄华各函,写一函寄李相,看小说,核新报良久,诵英文。饭后,偕内人至客厅待客。未正二刻,接引大臣穆拉之夫人、女儿暨兰亭之妻来谒内人,陪坐良久。与兰亭谈极久。看小说。至湘浦室久谈。夜饭后,偕兰亭至戏园观搬运之术及口技良久。子初归,教女儿解连环。丑初睡。

  二十日晴。巳初起,茶食后,阅上海寄来函牍,看小说极久。饭后,阅《申报》、新报。未正,偕内人出门,拜伯理玺天德格勒斐之夫人,不晤。拜海部尚书热利吉倍利之夫人,坐极久。拜外部尚书佛来西尼之夫人、接引大臣穆拉之夫人,各一坐。拜英绅倭科乃尔之夫人,不晤。酉初归,与兰亭一谈。夜饭后,写一函致仲妹。至省斋室谈极久。清捡家信数十封。丑初睡。

  廿一日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核公文一件。函稿二件,诵英文,看小说,阅《瀛寰志略》良久。饭后,阅清臣寄来西字函及照会沙侯论穆汗马德刊事英文稿。与兰亭一谈,偕之游博物院,观蛇、虺、蜴、鳄、狮、虎之属,酉初归。夜饭后,日意格来,谈极久。至凯生室久谈。阅《瀛寰志略》。丑初睡。

  廿二日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核公文二件,阅《瀛寰志略》。饭后,兰亭来,久谈。体中不适,偃卧成寐,酉初乃起。夜饭后,至仁山室、逸斋室各一谈。阅《瀛寰志略》。子正睡。

  廿三日阴雾。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梳发,阅《瀛寰志略》。吴子登来,谈极久。饭后,兰亭来,久谈。偕春卿、子兴至子登处,同至农器赛奇会场游观极久,申正三刻归。夜饭后,写一函致松生。至上房久坐。亥正,偕凯生、春卿、兰亭内部尚书勒倍尔茶会。子正归,丑初睡。

  廿四日阴雾,申后微见日,夜复大雾。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阅《瀛寰志略》,阅上海寄来文牍。饭后,复阅良久。兰亭来,一谈,偕之出门,拜葛士奇,一谈。至外部,拜侍郎爱尔倍特、侍郎热格尔施密子、总办傅乃尼,各一谈,皆新任者也。拜华法商会总统博勒尔不晤。晤其参赞某,一谈。在街旁杂货店一观。拜倭科乃尔夫人,一谈,酉初归。夜饭后,阅《申报》、新报、京报。戌初二刻,赴倭匹拉科密卡尔戏园观剧,教部尚书佛尔利以其官座相邀也,率儿广銮、女广珣同去。亥正,余偕春卿、兰亭赴工部尚书法洛阿茶会,遇雾甚浓,不敢前进,仍至戏园。丑初归,丑正睡。

  廿五日晴。巳初二刻起,茶食后,剃头,诵英文。至省斋室,与省斋、逸斋谈极久。饭后,兰亭来,一谈。华法商会总统布勒尔来,久谈。克虏伯炮局总办之子来,一谈。与兰亭谈甚久。写一函寄栗弟,一函寄季妹。夜饭后,封毕。抚视钖儿良久。亥初,偕内人赴格勒斐夫人茶会。子初归,啖粥少许。丑初睡。

  廿六日晴。巳正起,茶食后,诵英文。作函寄李眉生,未毕。饭后,兰亭来,久谈。写寄眉生函仍未毕,夜饭后,再写一段。至智卿处立谈良久。张听帆来,一谈。写寄眉生函,子正乃毕,通共约三千字。丑初睡。

  廿七日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添写寄眉生函五段,五百字。至智卿处,谈甚久。写一函致仲妹。饭后,兰亭来,谈甚久。写一骄语函答俞荫甫,未毕、夜饭后。定稿,复自缮之。至智卿处谈甚久,至凯生处一谈。阅英君主临幸会堂所宣谕旨。丑初睡。

  廿八日阴晴半。巳初起,茶食后,阅英君主临幸会堂谕旨,盖执政诸臣预为撰拟时宣读,每有平日语言不常有之字.故翻字典一证之也。诵英文。饭后,日意格之弟妇来谒内人,陪坐良久。兰亭来,谈极久。夜饭后,该改致王叶亭函稿。至智卿室久谈,省斋、子兴同坐一谈。至湘浦室一谈。亥正,偕凯生、春卿至日本公使鲛岛尚信处跳舞会。子初归,丑正睡。

  廿九日晴阴半。巳初起,茶食后,梳发,核函稿二件,诵英文。午正,陪使署僚友饮宴,宾主共十六人。

  席间谈及中、倭之势,余谓:“中国譬如欧罗巴全洲,日本譬如英国三岛。使日本修政教、整兵戎,内固疆圉,外通贸易,遂臻英国今日之盛。然中国沿海数省,犹足以屹然自立,如今日德、法诸国之势;等而下之,亦将有瑞典、哪喴、丹马、比利时之势,非日本所能肆志也。倭人始效西洋之法,制战舰数艘,练新兵数队,遽曰:‘吾之武备非华人之所能敌也’,器小易盈,徒供一噱。”凯生等皆以为然。子兴言:“倭人之骄,由于西洋新报时时誉之。誉之者,各船局、炮厂布扬议论,以广贸易。有购军械者,辄誉其国以为无敌于天下,盖有意造言,殊非事实,倭人信之,亦自谓无敌耳。”其论深中肯綮。余谓:“中国新购‘蚊子船’数艘,英人新报亦多溢美之词,谋国者贵有知己知彼之明,不可视人之毁誉而生骄怯之心也。”未正席散。小睡良久。

  兰亭来,谈极久。夜饭后,衣冠至客厅,与僚友相庆。至上房久坐。又至客厅祀祖辞岁,与家人相庆。更衣后,清捡案头,阅搢绅册良久。丑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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