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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川、湖南的独立与袁氏之死

  南京会议既无结果,袁欲继续用兵,南方军务院方面也以袁之即行退位为罢兵最低限度的条件,(梁启超在肇庆致各督及总司令电谓,须“以退位为媾和条件之主眼”。又梁于五月四日致段祺瑞电云:“今日之有公,犹辛亥之有项城,清室不让,虽项城不能解辛亥之危,项城不退,虽公不能挽今日之局。”可见南方逼袁意志之坚决。)

  但是继续战争,事实上到底尚可能否。就北方一面说,中交银行已于五月十二日宣告停止兑现,财政的穷迫可知;张勋、倪嗣冲等虽然夸说某省可派兵饷若干万,某省又可派若干万,都是空谈。就南方一面说,军务院虽然成立在肇庆,广东的问题并未解决;桂军虽然陆续入湘,龙部的粤军则以坚守广东的地盘为唯一的目的,所允出兵北伐是一句空话;李烈钧所率领的滇军,虽然由百色东下抵肇,预备由粤入赣,但是经过粤境便有侵占龙家地盘的嫌疑,与龙部将起冲突;川湘方面的滇黔军,已到精疲力竭的景况,唐继尧虽然允许补充,总不实行(忌蔡之功)。在这种情况之下,若不发生别种变化,可谓已成定局。但在南京会议当中,四川忽然宣告独立了(五月二十二日)。到袁世凯宣布帝制案始末的一天(五月二十九日),湖南又宣告独立了。(陕西的陈树藩,亦曾于五月九日独立。)原来川督陈宦、湘督汤芗铭都是袁氏所恃为忠实的鹰犬,现在也叛附护国军,袁氏不能不痛心。(陈宦早与蔡锷密使往还。

  三月三一号,蔡锷致电梁启超,便谓“陈二庵时派人来言,意在倒袁行联邦制,而举冯、段、徐为总统”,并谓“已派人联络湘、鄂、赣三省,已得赞同”等语,可见陈氏通款之早。因陈所部之北军亦有与蔡通款迫陈独立者,蔡锷在四月二十日致唐继尧等电谓:“冯玉祥[此时为旅长,在四川]两次派人来言渠已决心效顺,其主张在倒袁以推冯,并担任联络北军。冯曾在滦州首义,后为袁所驱,故深恨之。其部曲亦多识大义,现已嘱令速举,并迫二庵宣布。”所以四川早倾于反袁。湘督汤氏虽非诚心拥袁,然以其残暴为湘人所恨,独立实被迫所致。)袁自护国军崛起以来,焦劳羞愤,早已病在膏肓;及闻川湘相继独立之耗,愤怒更不可遏,病遂不起,到六月六日死去,于是退位的问题,不解决而自解决了。

  袁氏临死所受的痛苦,和他自己所加于清室的痛苦大略相同,他的措施也有和载沣相近之处。载沣想藉宣布宪法信条以保持皇位,袁氏也想藉撤销帝制以保持总统;载沣向袁氏投降废止亲贵内阁,起用袁氏组织责任内阁以收人望,袁氏也向段氏投降,废止政事堂,起用段氏组织责任内阁;袁氏对载沣再三要挟,必取得实权而后出,段氏对于袁氏也有所要挟,不肯即出,必取得相当实权而后动;袁氏在辛亥时秘密与革命军通款,以颠覆清室,现在冯、段、陈宦之流也秘密与护国军通款以倒袁;辛亥时外人的舆论,一致非难清室,现在外人的舆论也一致责难袁氏:大概辛亥年清室所受的苦恼逼迫,现在袁氏也一一领略了一番。

  不过袁氏比载沣到底厉害一点,他对于清室所施的要挟逼迫,无不如愿相偿,而段氏对于他的要挟,他却能把持不放;辛亥时,为清帝退位的阻力有良弼等一派的宗社党人,现在也有段芝贵、倪嗣冲等的一派,为袁氏退位的阻力;而袁氏个人意志的坚强又远在载沣之上,所以袁氏退位的问题比清帝退位的问题还要难解决。最后促成清帝退位的,为清军前敌将领段祺瑞等四十余人的联电,现在虽没有这样一个联电,川湘两省独立的电告,也可谓有同样的功效了。

  袁死后,以副总统黎元洪继任,当然不成问题;及段氏自动改组内阁,由黎副总统宣告恢复旧约法、旧国会,南方的军务院也自行撤销(此诸项之经过待于下章再详述),帝制的战争便完全告终。袁氏当国四年有半,他的政治展布和成绩,无容多加批评,读者自能明了。不过袁氏所种的隐毒,恐怕人多忽略。梁启超有一段批评他的话,请附在后面:

  护国军总司令蔡将军之言曰:“吾侪今日不得已而有此义举,非敢云必能救亡,庶几为我国民争回一人格而已。”呜呼!我全国父老昆弟……知将军此言,其中含有几斗之血、几斛之泪者。呜呼!我四万万人之人格,至今日已被袁世凯蹂躏而无复余,袁氏自身,原不知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何在,以为一切人类通性,惟见白刃则战栗,见黄金则膜拜,吾挟此二物以临天下,夫何其不得者。

  四年以来,北京政府曷尝有所谓政治,惟有此二物之魂影纵横披猖,盘旋薰灼于人人心目中而已。夫无论何国,皆中人资居大多数。中人云者,导之善,则可以向善,导之恶,则可以向恶。袁氏据一国之最高权,日日以黄金诱人于前,而以白刃胁人于后,务使硬制软化一国之人以为之奴隶。自非真强立之士,其不易自拔也有固然矣。……盖四年以来,我国士大夫之道德,实已一落千丈,其良心之麻木者,十人而七八,此无庸为讳者也。而此种罪业谁造之?吾敢断言之曰,袁氏一人造之。

  袁氏窥破人类公共之弱点,乃专务发达此弱点以资利用。其有能自制其弱点而不甘受彼利用者,则必设法屠杀之,驱逐之,窘蹙之,使其不能自存。当前清之末,袁氏执政,已专用此策以自植势力;我国政界恶浊之空气,实自兹播种。及其为总统,乃益煽而扬之。试思以此种人为淘汰之术,挟大力以鼓铸社会,云何可当。使袁氏帝国成立,赓续行此政策数年乃至数十年,其必善类日渐灭绝,惟恶种独能流传,其不至使全国人尽丧失其为人类之价值焉而不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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