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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一《论白乐天》云:

  然吾犹有微恨,似未能全忘声色杯酒之累。赏物太深,犹有待而后遣者,故小蛮樊素每见于歌咏。

  寅恪按:乐天于开成四年十月年六十八,得风痹之疾,始放遣诸妓。前此既未全遣除声色之累,其炼丹烧药,岂有似于昌黎“火灵库”者耶?读者若取前引《戒药》五古一诗中“以之资嗜欲”之语观之,即可明其梗概矣。或疑陶谷所记,实不可信,如僧徒所造昌黎晚岁皈依佛教及与大颠之关系之类。但鄙意昌黎之思想信仰,足称终始一贯,独于服硫黄事,则宁信其有,以与唐代士大夫阶级风习至相符会故也。乐天于炼丹烧药问题,行为言语之相矛盾,亦可依此解释。但白韩二公,尚有可注意之点,即韩公排斥佛道,而白公则外虽信佛,内实奉道是。韩于排佛老之思想始终一致,白于信奉老学,在其炼服丹药最后绝望以前,亦始终一致。明乎此,然后可以言乐天之思想矣。

  乐天之思想,一言以蔽之曰“知足”。“知足”之旨,由老子“知足不辱”而来。盖求“不辱”,必知足而始可也。此纯属消极,与佛家之“忍辱”主旨富有积极之意,如六度之忍辱波罗蜜者,大不相侔。故释迦以忍辱为进修,而苦县则以知足为怀,借免受辱也。斯不独为老与佛不同之点,亦乐天安身立命之所在。由是言之,乐天之思想乃纯粹苦县之学,所谓禅学者,不过装饰门面之语。故不可以据佛家之说,以论乐天一生之思想行为也。至其“知足不辱”之义,亦因处世观物比较省悟而得之。此意乐天曾屡形之于语言,兹略举其诗句,以为证明。

  《白氏长庆集》卷一七《赠内子》五律云:

  白发方兴叹,青娥亦伴愁。
  寒衣补灯下,小女戏床头。
  暗澹屏帏故,凄凉枕席秋。
  贫中有等级,犹胜嫁黔娄。

  此所谓等级,乃比较而得之者。既知有等级之分,则己身所处不在最下一级,仰瞻较上之级,虽觉不如,而俯视较下之级,则犹胜于彼。因此无羡于较上之级者,自可知足矣。若能知足,则可不辱。此乐天一生出处进退,安身立命所在之理论,读其作品者,不可不知也。故持此义,以观其诗,则愈易了解。兹更录数首于下:

  《白氏长庆集》卷六二《把酒》五古云:

  把酒仰问天,古今谁不死。
  所贵未死间,少忧多欢喜。
  穷通谅在天,忧喜即由己。
  是故达道人,去彼而取此。
  勿言未富贵,久忝居禄仕。
  借问宗族间,几人拖金紫。
  勿忧渐衰老,且喜加年纪。
  试问班行中,几人及暮齿。
  朝餐不过饱,五鼎徒为尔。
  夕寝只求容,一衾而已矣。
  此外皆长物,于我云相似。
  有子不留金,何况兼无子。

  《全唐诗》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二九《吟四虽杂言》云:

  酒酣后,歌歇时。
  请君添一酌,听我吟四虽。
  年虽老,犹少于韦长史。
  命虽薄,犹胜于郑长水。
  眼虽病,犹明于徐郎中。
  家虽贫,犹富于郭庶子。
  省躬审分何侥幸,值酒逢歌且欢喜。
  忘荣知足委天和,亦应得尽生生理。
  (自注云:分司同官中,韦长史绩年七十余,郭庶子求贫苦最甚,徐郎中晦因疾丧明。余为河南尹时,见同年郑俞始授长水县令。因叹四子,而成此篇也。)

  乐天皆取不如己者以为比较,可谓深得知足之妙谛矣。而“忘荣知足委天和”一语,尤可注意也。《白氏长庆集》卷六三《狂言示诸侄》五古云:

  世欺不识字,我忝攻文笔。
  世欺不得官,我忝居班秩。
  人老多病苦,我今幸无疾。
  人老多忧累,我今婚嫁毕。
  心安不移转,身泰无牵率。
  所以十年来,形神闲且逸。
  况当垂老岁,所要无多物。
  一裘暖过冬,一饭饱终日。
  勿言舍宅小,不过寝一室。
  何用鞍马多,不能骑两匹。
  如我优幸身,人中十有七。
  如我知足心,人中百无一。
  傍观愚亦见,当己贤多失。
  不敢论他人,狂言示诸侄。

  同集卷六五《诗酒琴人,例多薄命。予酷好三事,雅当此科,而所得已多,为幸斯甚。偶成狂咏,聊写愧怀》。七言律云:

  爱琴爱酒爱诗客,多贱多穷多苦辛。
  中散步兵终不贵,孟郊张籍过于贫。
  一之已叹关于命,三者何堪并在身。
  只合飘零随草木,谁教凌厉出风尘。
  荣名厚禄二千石,乐饮闲游三十春。
  何得无厌时咄咄,犹言薄命不如人。

  同集卷六九《自题小园》五古云:

  不斗门馆华,不斗林园大。
  但斗为主人,一坐十余载。
  回看甲乙第,列在都城内。
  素垣夹朱门,蔼蔼遥相对。
  主人安在哉,富贵去不回。
  池乃为鱼凿,林乃为禽栽。
  何如小园主,拄杖闲即来。
  亲宾有时会,琴酒连夜开。
  以此聊自足,不羡大池台。

  《全唐诗》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七《六年立春日人日作》七律云:

  二日立春人七日,盘蔬饼饵逐时新。
  年方吉郑犹为少,家比刘韩未是贫。
  乡园节岁应堪重,亲故欢游莫厌频。
  试作循潮封眼想,何由得见洛阳春。

  (自注云:分司致仕官中,吉傅郑咨议最老,韩庶子刘员外尤贫,循潮封三郡迁客,皆洛下旧游也。寅恪按:循谓牛僧孺,潮谓杨嗣复,封谓李宗闵,皆牛党主要人物也。见杜牧《樊川文集》卷七《牛公墓志铭》《通鉴》卷二四八《唐纪》卷六四《武宗纪》“会昌四年十一月”条,《新唐书》卷一七四《牛僧孺传》,《旧唐书》卷一七六、《新唐书》卷一七四《杨嗣复传及李宗闵传》等。)

  读白诗者,或厌于此种屡言不已之自足思想,则不知乐天实有所不得已。盖乐天既以家世姻戚科举气类之关系,不能不隶属牛党。而处于当日牛党与李党互相仇恨之际,欲求脱身于世网,自非取消极之态度不可也。乐天于卒年岁首所作之诗,其“试作循潮封眼想,何由得见洛阳春”之语,虽为自言其知足所以不辱,傥亦有感于此三人之不能勇退欤?叶石林于《避暑录话》卷一《论乐天》云:

  推其所由得,唯不汲汲于进,而志在于退。是以能安于去就爱憎之际,每裕然有余也。

  夫知足不辱,明哲保身,皆老氏之义旨,亦即乐天所奉为秘要,而决其出处进退者也。

  总而言之,乐天老学者也,其趋向消极,爱好自然,享受闲适,亦与老学有关者也。至其所以致此之故,则疑不能不于其家世之出身,政党之分野求之。此点寅恪已详言之于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政治革命与党派分野》篇中,兹不具论。夫当日士大夫之政治社会,乃老学之政治社会也。苟不能奉老学以周旋者,必致身败名裂。是乐天之得以身安而名全者,实由食其老学之赐。是耶非耶?谨以质之知人论世读诗治史之君子。

  复次,《白氏长庆集》卷五九有《三教论衡》一篇。其文乃预设问难对答之言,颇如戏词曲本之比。又其所解释之语,大抵敷衍“格义”之陈说,篇末自谓“三殿谈论,承前旧例”,然则此文不过当时一种应制之公式文字耳,故不足据以推见乐天之思想也。至“格义”之义,已详拙著《支愍度学说考》(载《历史语言研究所蔡元培先生六十五岁纪念专号》),兹不赘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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