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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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白乐天之思想行为与佛道关系 乐天之思想行为与佛道二家有关,自不待论。兹所欲言者,即乐天对于佛道二家关系浅深轻重之比较问题也。《全唐诗》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六《客有说》(自注云:客即李浙东也。所说不能具录其事)云: 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 中有仙龛虚一室,多传此待乐天来。 答客说云: 吾学空门非学仙,恐君此说是虚传。 海山不是我归处,归即应归兜率天。(自注云:予晚年结弥勒上生业,故云。) 寅恪按:《太平广记》卷四八“神仙”类“白乐天”条引《逸史》(参叶梦得《石林避暑录话》卷一《白乐天集》自载“李浙东言海山有仙馆待其来之说”条)略云: 唐会昌元年(?),李师稷中丞为浙东观察使。有商客遭风飘荡,不知所止,月余至一大山。道士与语曰,此蓬莱山也。既至,莫要看否?遣左右引于宫内游观。至一院,扃锁甚严,因窥之。客问之,答曰,此是白乐天院。乐天在中国未来耳。归旬日至越,具白廉使李公,尽录以报白公。先是白公平生唯修上坐(生?)业,及览李公所报,乃自为诗二首以记其事,及答李浙东。 据吴廷燮《唐方镇年表》“浙东观察使”栏引《嘉泰会稽志》所记,知李师稷任浙东观察使之时为会昌二年至五年,而此《客有说》及《答客说》二诗于《白氏长庆集》卷六九中按其排列次序及内容推之,似是乐天于会昌二年年七十一时所作(《白氏长庆集》第六九卷中之律诗,自《喜入新年自咏》以下,大抵皆会昌二年之作品,唯《送王卿使君赴任苏州》七律有“一别苏州十八载”之句,似觉不合。或者乐天计算其时间之相隔为十六年,而十八乃十六之讹写耶?俟考)。乐天此诗及自注,述其晚年皈依释迦而不宗尚苦县,固可视为实录,然此前乐天实与道教之关系尤密,亦显而易考者也。兹分为“丹药之行为”与“知足之思想”二端论之如下: 《全唐诗》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三《感事》五言排律云: 服气崔常侍(晦叔),烧丹郑舍人(居中)。 常期生羽翼,那忽化灰尘。 每遇凄凉事,还思潦倒身。 唯知趁杯酒,不解炼金银。 睡适三尸性,慵安五藏神。 无忧亦无喜,六十六年春。 寅恪按:若据乐天于开成二年,年六十六时所作此诗中自述之语,似是绝未尝为烧丹之事者。但又取其他诗篇观之,则知其不然。如《白氏长庆集》卷五一《同微之赠别郭虚舟炼师》五十韵五古略云: 我为江司马,君为荆判司。 俱当愁悴日,始识虚舟师。 授我参同契,其辞妙且微。 我读随日悟,心中了无疑。 黄牙与紫车,谓其坐致之。 自负因自叹,人生号男儿。 若不佩金印,即合翳玉芝。 高谢人间世,深结山中期。 泥坛方合矩,铸鼎圆中规。 橐炉一以动,瑞气红辉辉。 斋心独叹拜,中夜偷一窥。 二物正欣合,厥状何怪奇。 绸缪夫妇体,狎猎鱼龙姿。 简寂馆(刘宋陆修静置馆庐山,谥简寂先生。见《莲社高贤传》)钟后,紫霄峰(亦在庐山,见陈舜俞《庐山记》卷二《叙山南》篇卷三)晓时。 心尘未净洁,火候遂参差。 万寿觊刀圭,千功失毫厘。 先生弹指起,姹女随姻飞。 始知缘会间,阴骘不可移。 药灶今夕罢,诏书明日追。(参《白氏长庆集》卷一七《对酒》五律云,漫把参同契,难烧伏火砂。有时成白首,无处问黄牙。幻世为泡影,浮生抵眼花。唯将绿醅酒,且替紫河车。及同集同卷《醉吟》二首之一七绝云,空王百法学未得,姹女丹砂烧即飞。事事无成身老也,醉乡不去欲何归。) 乃乐天记其于元和十三年任江州司马时烧丹之事者,是岁乐天年四十七,然则乐天之中年曾惑于丹术可无疑矣。而《白氏长庆集》卷一九《余与故刑部李侍郎早结道友,以药术为事。与故京兆元尹晚为诗侣,有林泉之期。周岁之间,二君长逝,李住曲江北,元居升平西,追感旧游,因贻同志》七律。云: 从哭李来伤道气,自亡元后减诗情。 金丹同学都无益,水竹邻居竟不成。 月夜若为游曲水,花时那忍到升平。 如年七十身犹在,但恐伤心无处行。(寅恪按:此诗作于长庆二年,可参《白氏长庆集》卷一七《浔阳岁晚寄元八郎中庾三十二员外》五律,“阅水年将暮,烧金道未成。丹砂不肯死,白发事须生。”之句。) 又可证知乐天“早结道友”“同学金丹”也。至其晚岁,如《白氏长庆集》卷六九有开成五年(据卷中诸诗排列之次序及内容约略推定者)所作《戒药》五古云: 暮齿又贪生,服食求不死。 朝吞太阳精,夕吸秋石髓。 侥福反成灾,药误者多矣。 以之资嗜欲,又望延甲子。 天人阴骘间,亦恐无此理。 域中有真道,所说不如此。 后身如(《全唐诗》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六作“始”)身存,吾闻诸老氏。 虽似有悔悟之意,可与前引《客有说》及《答客说》二绝句相参证,然如《白氏长庆集》卷六六有开成二年所作《烧药不成命酒独醉》五律云: 白发逢秋短,丹砂见火空。 不能留姹女,争免作衰翁。 赖有杯中醁,能为面上红。 少年心不远,只在半酣中。 目其题意观之,乐天是时殆犹烧药,盖年已六十六矣。然则其早年好尚,虽至晚岁终未免除,逮丹不成,遂感叹借酒自解耳。噫!亦可哀矣。而同在此年,犹赋“唯知趁杯酒,不解炼金银”之句(见前引《感事》诗)以自豪,何其自相矛盾,若此之甚耶?由是言之,乐天易蓬莱之仙山为兜率之佛土者,不过为绝望以后之归宿,殊非夙所祈求者也。 复次,《白氏长庆集》卷六二《思旧》五古云: 闲日一思旧,旧游如目前。 再思今何在,零落归下泉。 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 微之炼秋石,未老身溘然。 杜子得丹诀,终日断腥膻。 崔君夸药力,经冬不衣绵。 或疾或暴夭,悉不过中年。 唯余不服食,老命反迟延。 况在少壮时,亦为嗜欲牵。 但耽荤与血,不识汞与铅。 饥来吞热面(《全唐诗》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二九作“物”),渴来饮寒泉。 诗役五藏神,酒汨三丹田。 随日合破坏,至今粗完全。 齿牙未缺落,肢体尚轻便。 已开第七秩,饱食仍安眠。 且进杯中物,其余皆付天。 (寅恪按:此诗似为大和八年作,时乐天年六十三。)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一六“卫中立字退之”条云: 白乐天诗,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后人因以为昌黎晚年惑金石药之证。顷阅洪庆善《韩子年谱》有“方崧卿辩证”一条云,卫府君墓志,今本作卫之元,其实中立也。卫晏三子,长之元,字造微,次中立,字退之,次中行,字大受,志首云兄弟三人,后只云与弟中行别,则其为中立志无疑。中立饵奇药求不死,而卒死,乐天诗谓退之服硫黄者,乃中立也。近世李季可谓公长庆三年作《李干墓志铭》,力诋六七公皆以药败。明年则公卒,岂咫尺之间身试其祸哉? 寅恪按:乐天之旧友至交,而见于此诗之诸人,如元稹、杜元颖、崔群,皆当时宰相藩镇大臣,且为文学词科之高选,所谓第一流人物也。若卫中立则既非由进士出身,位止边帅幕僚之末职,复非当日文坛之健者,断无与微之诸人并述之理。然则此诗中之退之,固舍昌黎莫属矣。方崧卿、李季可、钱大昕诸人虽意在为贤者辩护,然其说实不能成立也。考陶谷《清异录》卷二载昌黎以硫黄饲鸡男食之,号曰“火灵库”。陶为五代时人,距元和、长庆时代不甚远,其说当有所据。至昌黎何以如此言行相矛盾,则疑当时士大夫为声色所累,即自号超脱,亦终不能免。《全唐诗》第一四函《张籍》卷二《祭退之》五古述“韩公病中文昌往视”一节云: 中秋十六夜,魄圆天差晴。 公既相邀留,坐语于阶楹。 乃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 临风听繁丝,忽遽闻再更。 顾我数来过,是夜凉难忘。 夫韩公病甚将死之时,尚不能全去声伎之乐,则平日于“园花巷柳”(见《韩昌黎集》卷一〇《夕次寿阳驿题吴郎中》诗后七绝)及“小园桃李”(见《韩昌黎集》卷一〇《镇州初归》七绝,及《唐语林》卷六“韩退之有二妾,一曰绛桃,一曰柳枝,皆能歌舞”条)之流,自未能忘情。明乎此,则不独昌黎之言行不符得以解释,而乐天之诗,数卷之中,互相矛盾,其故亦可了然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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