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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城盐州

  微之《新乐府》虽无此题,但乐天此篇诮边将之旨,必有取于其《西凉伎》《缚戎人》二篇之意,自不待言,唯此篇:

  美圣谟而诮边将也。

  之全部主旨,及诗中“盐州未城天子忧”“德宗按图自定计,非关将略与庙谋”“翻作歌词闻至尊”诸句,则不独造意悉承自杜工部《诸将》第二首“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之结论,即其遣词亦多用《浣花》原语。但如此篇“韩公创筑受降城”一句,乃《诸将》第二首起句“韩公本意筑三城”之改写,亦其证也。夫乐天于贞元之时,既未尝历职清要,自不得预闻朝廷之大计?其崇美君主之英明独断,全远资少陵于代宗时所作之诗为模楷,此所以未见有当于当日之情事也(详见下论)。至于讥诮边将之养寇自重,则近和微之在凤翔时亲见亲闻之原意,故不为泛泛之词也。

  由是观之,读乐天此篇者,必应取《少陵诸将》第二首参互比较,始能得其真解,又可知矣。此篇小序下注云:

  贞元壬申岁,特诏城之。

  寅恪按:壬申岁,贞元八年也。考《旧唐书》卷一三《德宗纪·下》云:

  贞元九年二月辛酉,诏复筑盐州城。贞元三年,城为吐蕃所毁。自是塞外无堡障,犬戎入寇。既城之后,边患息焉。

  同书卷一四四《杜希全传》《杨朝晟传》及卷一九六下《吐蕃传·下》亦均系是役于贞元九年,独《通鉴》卷二三四《唐纪·德宗纪》“贞元九年二月辛酉”条《资治通鉴·考异》略云:

  邠志,八年诏追张公(献甫)议筑盐夏二城云云。白居易《乐府盐州注》亦云,贞元壬申岁特诏城之。而《太宗实录》在九年二月,盖去岁诏使城之。今年因命杜彦光等而言之。

  君实作史,采及此注,足征虽细不遗。《通鉴》之为杰作,于此可见矣。兹略移录《旧唐书·杜希全传》(参《新唐书》卷一五六《杜希全传》)纪载当日筑城之经过于下,以备读乐天此诗者之参证焉。

  希全以盐州地当要害,自贞元三年西蕃劫盟之后,州城陷虏,自是塞外无保障,灵武势隔,西通鄜坊,甚为边患(新传此下有“请复城盐州”五字)。朝议是之。九年,诏曰,设险守国,易象垂文,有备无患,先王令典。况修复旧制,安固疆里,偃甲息人,必在于此。盐州地当冲要,远介朔陲,东达银夏,西援灵武,密迩延庆,保扞王畿。乃者城池失守,制备无据,千里庭障,熢燧不接,三隅要害,役戍其勤。若非兴集师徒,缮修壁垒,设攻守之具,务耕战之方,则封内多虞,诸华屡警,由中及外,皆靡宁居。深唯永图,岂忘终食。顾以薄德,至化未孚。既不能复前古之治,致四夷之守,与其临事而重扰,岂若先备而即安。是用弘久远之谋,修五原之垒,使边城有守,中夏克宁,不有暂劳,安能永逸。宜令浑瑊杜希全、张献甫、邢君牙、韩潭、王栖耀、范希朝,各于所部简练将士,令三万五千人同赴盐州,神策将军张昌宜权知盐州事,应版筑杂役,取六千人充。其盐州防秋将士率三年满更代,仍委杜彦先(光?)具名奏闻,悉与改转。朕情非己欲,志在靖人,咨尔将相之臣,忠良之士,输诚奉命,陈力忘忧,勉茂功勋,永安疆场,必集兵事,实唯众心,各相率励,以副朕志。凡役六千人,二旬而毕。时将版筑,仍诏泾原剑南山南诸军深讨吐蕃,以牵制之。由是版筑之时,虏不及犯塞。城毕,中外称贺。由是灵武银夏河西稍安,虏不敢深入。

  诗云:

  城在五原原上头。

  寅恪按:《元和郡县图志》卷四“灵武节度使盐州五原县”条略云:

  盐州五原县。五原谓龙游原,乞地干原,青领原,可岚贞原,横槽原也。

  则五原为盐州治所及五原县之得名,可据知也。

  诗云:

  蕃东节度钵阐布。

  寅恪按:《新唐书》卷二一六下《吐蕃传·下》云:

  五年,以祠部郎中徐复往使,并赐钵阐布书。虏浮屠豫国事者也,亦曰钵掣逋。

  又《白氏长庆集》卷三九有与吐蕃宰相钵阐布敕书,乃乐天在翰林时所草。盖城盐州时,钵阐布尚未为吐蕃宰相也。

  诗云:

  金鸟飞传赞普闻,建牙传箭集群臣。

  寅恪按:《旧唐书》卷一九六下云:

  适有飞鸟使至,飞鸟犹中国驿骑也。

  《新唐书》卷二一六上《吐蕃传·上》云:

  其举兵以七寸金箭为契,百里一驿。有急兵,驿人臆前加银鹘。甚急,鹘益多。

  赵璘《因话录》卷四《角部之次》(参《唐语林》卷八《补遗》)云:

  蕃法刻木为印,每有急事,则使人驰马赴赞府牙帐。日行数百里,使者上马如飞,号为鸟使。

  知此乃吐蕃之制度也。

  诗云:

  君臣赭面有忧色。

  寅恪按:《旧唐书》卷一九六上《吐蕃传·上》(《新唐书》卷二一六上《吐蕃传·上》同)云:

  公主恶其人赭面,弄赞令国中权且罢之。

  敦煌写本法成译《如来像法灭尽之记》中有赤面国,乃藏文(Kha-dmar)之对译,即指吐蕃而言,盖以吐蕃有赭面之俗故也。

  诗云:

  长安药肆黄芪贱。

  寅恪按:《本草纲目》卷一一引唐苏恭《本草》云:

  黄芪今出原州者最良。

  盖秦原暗通,故黄芪价贱也。

  诗云:

  韩公创筑受降城。

  寅恪按:张仁亶筑三受降城事,世所习知,亦唐人所盛称者。如杜子美之诗,吕和叔之铭,皆其例证也。

  诗云:

  德宗按图自定计,非关将略与庙谋。

  寅恪按:乐天此语,意谓城盐州之举,全出德宗之旨,非关将相谋略,不知有何依据。考上引《旧唐书·杜希全传》之纪载,则城盐州之议,本由希全发之,而贞元八九年间,陆宣公正为宰相,甚得君心,事关军国大计,德宗似无不与商议之理,故此句所咏,疑与当时情势有所未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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