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
| 四八 |
|
|
|
▼昆明春 此篇小序下注云: 贞元中始涨之。 《册府元龟》卷一四“帝王”部“都邑”门(参《旧唐书》卷一三《德宗纪·下》“贞元十三年八月丁巳”条)云: 八月诏曰,昆明池俯近都城,古之旧制,蒲鱼所产,实利于人,宜令京兆尹韩皋充使即勾当修堰涨池。 者,是也。今《文苑英华》卷三五(《全唐文》卷六四四)有张仲素《涨昆明池赋》,同书同卷(《全唐文》卷九五七)亦载宋悛《涨昆明池赋》,徐松《登科记考》卷一四贞元十四年李随榜有李翱、张仲素、吕温等,唯此年试题为鉴。 《止水赋》及《青出蓝》诗,与此无涉。考董悠《广川书跋》卷八“李翱题名”条略云: 今考文公所书,知府送皆有会集,书于慈恩石楹。盖当时等甲进士便与科名等,故世尤贵重。观《韦贯之集》有启献韩贞公乞免知进士举,当时贞公欲以解头目送文公,由是乃得以李翱为第一,张仲素次之。盖自十人解送而九人入等,时以为盛,即此题名是也。 徐氏所据以考定李张为贞元十三年京兆等第者,即李文公《感知己赋》与此条也。董氏所记韩贞公即皋,既与李文公之府送有此一段因缘,而皋实又为贞元十三年以京兆尹主持涨昆明池之役者,颇疑张氏之赋即应京兆府试而作,乐天为贞元十六年进士,与张氏作赋时相距至近,殊有得见此赋之可能,或者乐天新乐府中《昆明春》一篇,殆即受张赋之启发耶? 复次,卢校本云: 题无水满二字,贞元中始弛之,与上文连。 岑仲勉先生《论〈白氏长庆集〉源流并评东洋本白集》(见《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九本四四五页)云: 按作弛之是也。东本全诗均误。唯此句是注,与题连则非。 寅恪按:岑说“此句是注,与题连则非”是也。唯诗中虽有: 诏以昆明近帝城,官家不得收其征。菰蒲无租鱼无税,近水之人感君惠。 诸句,即弛禁之意,但亦别有: 诏开八水注恩波,千介万鳞同日活。 之言,可与“涨之”语意相应。若再以张宋之题作《涨昆明池赋》证之,则那波本汪本注作“涨之”,《全唐诗》注作“涨泛”者,当亦非无据也。 “诏开八水注恩波”句,所谓八水者,《三辅黄图》卷六所纪,关中八水皆出上林,(一)灞水。(二)浐水。(三)泾水。(四)渭水。(五)丰水。(六)镐水。(七)牢水。(八)潏水。是也。 “吴兴山中罢榷茗”者,《国史补·下》云: 风俗贵茶,茶之名益重,湖州有紫笋。 同书同卷又云: 常鲁公(《旧唐书》卷一九六下《吐蕃传·下》及《册府元龟》卷九八〇“外臣”部“出使”门并有建中二年常鲁随崔汉衡出使吐蕃事。李氏所指,殆即常鲁。今本作常鲁公,乃传写之误)使西蕃,烹茶帐中。赞普问曰,此为何物?鲁公曰,涤烦疗渴,所谓茶也。赞普曰,我此亦有。遂命出之。以指曰,此寿州者,此舒州者,此顾渚者,此蕲门者,此昌明者,此湖者(寅恪按:据此可知顾渚之茶,亦远输吐蕃矣)。 《南部新书》戊卷云: 唐制,湖州造茶最多,谓之顾渚贡焙,焙在长城县西北。大历五年以后,始有进奉。故陆鸿渐《与杨祭酒书》云,顾渚山中紫笋茶两片。此物但恨帝城未得尝,实所叹息。一片上太夫人,一片充昆弟同啜。后开成三年,以贡不如法,停刺史裴充。 《新唐书》卷四〇《地理志》“湖州吴兴郡”条云: 土贡,紫笋茶,长城顾山,有茶以供贡。 《旧唐书》卷一三《德宗纪·下》云: 贞元九年春正月癸卯,初税茶,岁得钱四十万贯,从盐铁使张滂所奏。茶之有税,自此始也。 同书卷四九《食货志》云: 贞元九年正月,初税茶。 《新唐书》卷五四《食货志》云: 贞元八年,以水灾减税。明年,诸道盐铁使张滂奏,出茶州县若山及商人要路以三等定估,十税其一,自是岁得钱四十万缗,然水旱亦未尝拯之也。 皆有关税茶与吴兴顾渚盛产名茶之史料也。 “鄱阳坑里休税银”者,《贞观政要》卷六《论贪鄙》篇云: 贞观十年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言,宣饶二州诸山,大有银坑,采之极是利益,每岁可得钱数百万贯。 《旧唐书》卷一三六《齐映传》(《新唐书》卷一五〇《齐映传》同)云: 又改洪州刺史江西观察使。映常以顷为相辅,无大过而罢,冀其复入用,乃掊敛贡奉,及大为金银器以希旨。先是银饼高者五尺余,李兼为江西观察使,乃进六尺者。至是因帝(德宗)诞日,端午,映为饼高八尺者以献。 《新唐书》卷四一《地理志》“饶州鄱阳郡”条云: 土贡麸金银。 榷茗税银者,贞元之弊政。放昆明池鱼蒲之税租者,德宗之仁施。映对明显,寄慨至深。以此为言,诚可谓善讽者矣。 又乐天于贞元十五年由宣州解送,十六年成进士。若贞元十三年京兆府试以涨昆明池为试题,唐世选人必深注意其近年考试之题目,以供揣摩练习,与明清时代无异,则修治昆明池一事,自当为乐天所记忆。又乐天少时曾往来吴越间,其兄复在浮梁(可参汪立名本《乐天年谱》),是以追忆京都之往事,兼念水乡之旧游,遂就其亲所闻见榷茗税银之弊政,而痛陈之也。 |
| 梦远书城(guxuo.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