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六一


  第二十九通云:

  弟抱疴禾城,已缠月纪。及归山阁,几至弥留。

  又据前引牧斋《次韵崇祯十四年辛巳上元夜小饮沈璧甫斋中示河东君诗》云“薄病轻寒禁酒天”及《有美诗》云“薄病如中酒”,可以证知河东君于崇祯六年及九年曾患病,至于十二、十三、十四等年之内,几无时不病,真可谓合“倾国倾城”与“多愁多病”为一人。倘非得适牧斋,则终将不救矣。《初学集·二十·上·东山诗集·三·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八首》,其一云:

  懵腾心口自相攻,失笑禁啼梦呓中。
  白首老人徒种菜,红颜小妇尚飘蓬。
  床头岁叙占枯树,镜里天涯问朔风。
  睡起船窗频徙倚,强瞪双眼数来鸿。

  寅恪案:此诗第一联为主旨所在。上句用《三国志·蜀志·二·先主传》裴《注》引胡冲《吴历》“吾岂种菜者乎”之语。盖牧斋此时颇欲安内攘外,以知兵自许。河东君亦同有志于是。然皆无用武之地也。

  其二云:

  世事那堪祝网罗,流年无复感蹉跎。
  翻书懒看穷愁志,度曲谁传暇豫歌?
  背索偶逢聊复尔,侏儒相笑不争多。
  晤言好继《东门》什,深柳书堂在涧阿。

  寅恪案:此诗第七句出《诗·陈风》“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晤言。”第八句用刘眘虚“深柳读书堂”之语【见《全唐诗·第四函·刘眘虚·阙题(五律)》】。此两句皆指河东君而言。“柳”为河东君之寓姓,颇切。然《毛诗·东门之池小序》云:“刺时也。疾其君之淫昏,而思贤女以配君子也。”若以此解,则河东君为贤女,崇祯帝为昏君。不仅抑扬过甚,且《小序》所谓“君子”乃目国君。牧斋用典绝不至拟人不于其人。其不取《毛序》迂远之说,自无疑义也。

  其三云:

  蹙蹙群乌啄野田,辽辽一雁唳江天。
  风光颇称将残岁,身世还如未泊船。
  懒养丹砂回鬓发,闲凭青镜记流年。
  百金那得封侯药,悔读蒙庄说剑篇。

  寅恪案:此诗“悔读蒙庄说剑篇”与前引《燕誉堂秋夕话旧》诗之“共检庄周说剑篇”有关。前诗自指牧斋《天启元年浙江乡试程录》而言。此诗虽非即指此录,但其中有谈兵之部分,故可借为比拟。颇疑钱、柳此次出游京口,实与《天启元年浙江乡试程录》有关也。余见后论。

  其四云:

  屈指先朝侍从臣,西清东观似前身。
  何当试手三千牍?已作平头六十人。
  枥下可能求骏骨,爨余谁与惜劳薪。
  闲披仙籍翻成笑,碧落犹夸侍帝晨。

  寅恪案:此诗第七句之“仙籍”,依通常用典之例及此诗全部辞旨推之,应指《登科记》或《缙绅录》类似之书而言。但牧斋在京口舟中恐无因得见此种书录。鄙意钱、柳之游京口,其动机实由共检《天启元年浙江乡试程录》之谈兵部分,有所感讳,遂取此录自随,同就天水南渡韩、梁用兵遗迹,与平日所言兵事之文相证发。今观《初学集·九十》所载此录序文,即有牧斋所任翰林院编修之官衔。其全书之首,当更有此类职名。此诗“屈指先朝侍从臣,西清东观似前身”两句之意,当亦指此。《初学集》首载程松圆《序》云“辛酉先生浙闱反命,相会于京师。时方在史局,分撰《神庙实录》,兼典制诰”,可取与相证也。

  其五云:

  人情物论总相关,何似西陵松柏间。
  敢倚前期论白首,断将末契结朱颜。
  缘情词赋推团扇,慢世风怀托远山。
  恋别烛花浑未灺,宵来红泪正斓斑。

  寅恪案:此诗专述河东君崇祯十三年庚辰冬过访牧斋于虞山半野堂,及次年辛巳春别去独返云间一段因缘。前引牧斋《病榻消寒杂咏》中《追忆庚辰半野堂文宴旧事》诗,与此诗之旨略同。“慢世风怀托远山”句,其出处遵王《注》已言之,即牧斋《答河东君初赠诗》“文君放诞想流风,脸际眉间讶许同”之意。至“人情物论总相关,何似西陵松柏间”句,则指河东君初赠诗,“江左风流物论雄”之语而言。盖牧斋素以谢安自比,崇祯元年会推阁臣,不仅未能如愿,转因此获罪罢归,实为其平生最大恨事。河东君初赠诗道破此点,焉得不“断将末契结朱颜”乎?

  其六云:

  项城师溃哭无衣,闻道松山尚被围。
  原野萧条邮骑少,庙堂镇静羽书稀。
  拥兵大将朱提在,免胄文臣白骨归。
  却喜京江波浪偃,蒜山北畔看斜晖。

  寅恪案:“项城师溃哭无衣”句,第一章论钱遵王注牧斋诗时已言及之。据《浙江通志·一百四十·选举志·举人表》“天启元年辛酉科”所取诸人姓名及《初学集·二十·下·东山诗集·四·三良诗》,知汪氏为牧斋门人,故闻其死难,尤悼惜之也。“闻道松山尚被围”事,则遵王以避清室忌讳之故,未著一字。检《明史·二四·庄烈帝纪》略云:“崇祯十四年七月壬寅,洪承畴援锦州,驻师松山。十五年二月戊午,大清兵克松山。洪承畴降。”牧斋赋此诗在十四年十一月,正是松山被围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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