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六二


  其七云:

  柁楼尊酒指吴关,画角声飘江北还。
  月下旌旗看铁瓮,风前桴鼓忆金山。
  余香坠粉英雄气,剩水残云俯仰间。【寅恪案:《初学集·四四·韩蕲王墓碑记》引此句,“残云”作“残山”,似较佳。】
  他日灵岩访碑版,麒麟高冢共跻扳。

  寅恪案:此诗乃钱、柳此次出游京口之主旨。前论第四首谓两人既以韩、梁自比,欲就南宋古战场实地调查,以为他日时局变化之预备。后此将二十年牧斋赋《后秋兴之三》云:“还期共覆金山谱,桴鼓亲提慰我思。”【见《投笔集·上》及《有学集·十·红豆二集》。】犹念念不忘此游也。此诗结语云:“他日灵岩访碑版,麒麟高冢共跻扳。”意谓当访吊梁、韩之墓。观京江感怀诗后第二题为《半塘雪中戏成次东坡韵》,半塘在苏州,见前论《有美诗》“半塘春漠漠”句所述。由镇江返常熟当经苏州,韩、梁墓在灵岩,钱、柳虽过苏,而未至其地者,必因河东君素惮登陟。前论《与汪然明尺牍》第十三通及《戊寅草·初秋八首》之三“人似许玄登望怯”句,已详言之。河东君平日既是如此,况今在病中耶?至《初学集·四四·韩蕲王墓碑记》云:

  辛巳长至日,余与河东君泊舟京江,指顾金、焦二山,想见兀术穷蹙打话,蕲王夫人佩金凤瓶,传酒纵饮。桴鼓之声,殷殷江流濆沸中遂赋诗云:“余香坠粉英雄气,剩水残山俯仰间。”相与感慨欢息久之。甲申二月,观梅邓尉,还过灵岩山下,扫积叶,剔苍藓,肃拜酬酒而去。因摭采杨国遗事,记其本末如此。

  则崇祯十七年甲申二月牧斋实曾游灵岩。不知此次河东君亦与同行否?考是时河东君久病已痊愈,跻扳高冢,当不甚困难。钱、柳两人同游,殊可能也。

  又,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藏《顾云美自书诗稿》有《道中寄钱牧斋先生》(七律)云:

  赌棋墅外云方紫,煨芋炉边火正红。
  身是长城能障北,时遭飞语久居东。
  千秋著述欧阳子,一字权衡富郑公。
  莫说当年南渡事,夫人亲自鼓军中。

  寅恪案:此诗前一题为《寒食过莒州》,后第一题为《闻警南还沂水道中即事》,第二题为《广陵别万次谦》,题下自注云:“传闻翠华将南。”第四首为《送幼洪赴召》【寅恪案:《牧斋外集·十·吴君二洪五十序》云,“吴门吴给谏幼洪与其兄二洪奉母家居。”云美为苏州府长洲县人。钱《序》所称“吴门吴给谏幼洪”,则是云美同里。故顾诗之幼洪,当即钱《序》之吴幼洪也】,诗中有“六月驱车指帝京”及“钟山紫气寻常事,会有英贤佐圣明”,并自注云“幼洪师马素脩先生,死北都之难”等语。故据诗题排列先后及诗中所言时事推之,知《寄牧斋诗》为崇祯十七年甲申春间所作。

  此诗堆砌宰相之典故,以比拟牧斋,殊觉无谓,但认牧斋可为宰相一点,则非仅弟子个人之私言,实是社会当时之舆论。观前引陈卧子《上牧斋先生书》即可证知,无取广征也。兹更有应注意者,即此诗结语,亦言及韩、梁金山故事。颇疑云美非独先已得见牧斋《京口舟中感怀》诗,且闻知其师与师母平日慷慨谈兵之志略。就诗而言,云美此篇并非佳作,但以旨意论之,则可称张老之善颂善祷。云美借此得以弥补《东山酬和集》未收其和章之缺憾欤?

  其八云:

  阳气看从至下回,错忧蚊响又成雷。
  鸟鸢攫肉真堪笑,魑魅争光亦可哀。
  云物暖应生黍律,风心老不动葭灰。
  香车玉笛经年约,为报西山早放梅。

  寅恪案:此诗七、八两句云:“香车玉笛经年约,为报西山早放梅。”牧斋所以作此结语者,因崇祯十四年十一月赋此诗时,河东君正在病中,虽将赴苏州养疴,自不能往游灵岩,甚愿次年春季可乘亲自至苏州迎其返常熟之便,共观梅邓尉。“早放”之语,亦寓希望河东君患病早愈之愿,与第五章论《高会堂集·约许誉卿彩生至拂水山庄诗》中“西山”之意不同。并暗用东坡诗“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之典。苏诗与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有关,牧斋用以牵涉河东君,而自居为“梅魂”也。详见论河东君《寒柳词》及论牧斋《我闻室落成诗》等节,兹不多及。

  又《初学集·二十·下·东山诗集·三·【崇祯十六年癸未】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七结语云:“邓尉梅花侵夜发,香车明日向西山。”是时河东君病渐痊,但尚未全愈,牧斋赋此二句,亦不过聊寄同游之希望,非河东君真能往游也。

  抑更有可论者,旧题娄东梅村野史《鹿樵纪闻·上》“马阮始末”略云:

  阮大铖,字圆海,桐城人。【寅恪案:大铖,字集之,圆海乃其号。怀宁人,非桐城籍。但《小腆纪传·六二·奸臣传·阮大铖传》云:“天启元年,擢户科给事中,迁吏科,以忧归,居桐城。御史左光斗谠直有声,大铖以同里故,倚以自重。”盖因其居处,认为著籍桐城也。《列朝诗集·丁·一三·阮邵武自华小传》云:“怀宁人。”附其孙《阮尚书大铖传》云:“字集之。”牧斋与阮氏关系密切,故所记皆正确。假定《鹿樵纪闻》此节真出梅村之手者,然吴、阮关系疏远,梅村所记,亦不及牧斋之翔实也。】天启初,由行人擢给事中。寻召为太常少卿。居数月,复乞归。崇祯元年起升光禄寺。【魏】大中子学濂上疏称大铖实杀其父。始坐阴行赞导,削夺配赎。钦定逆案,列名其中。大铖声气既广,虽罢废,门庭势焰,依然熏灼。久之,流寇逼皖,避居白门。时马士英亦在白门。大铖素好延揽,及见四方多事,益谈兵招纳游侠,冀以边才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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