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六〇


  又《有学集·四八·题费所中山中咏古诗》云:

  近以学者摛词掞藻,春华满眼。所中独好谈《握奇》八阵、兵农有用之学。《山中咏古》,上下千载得二十四人,可以观其志矣。余少壮而好论兵,抵掌白山黑水间。老归空门,都如幻梦。然每笑洪觉范论禅,辄唱言杜牧论兵,如珠走盘,知此老胸中,尚有事在。所中才志郁盘,方当不介而驰,三周华不注,何怪其言之娓娓也。昔人有言:“治世读《中庸》,乱世读《阴符》。”又云:“治世读《阴符》,乱世读《中庸》。”此两言者,东西易向,愿所中为筮而决之。

  寅恪案:牧斋此文作于南都倾覆后,仍从事于复楚报韩活动之时。但文中“余少壮而好论兵,抵掌白山黑水间”之语,则指《天启元年浙江乡试程录》中谈兵诸篇而言,故移录于此,以供读此诗者之参证。

  《初学集·二十·上·东山诗集·三·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云:

  绿浪红阑不殢愁,参差高柳蔽城楼。
  莺花无恙三春侣,虾菜居然万里舟。
  照水蜻蜓依鬓影,窥帘蛱蝶上钗头。
  相看可似嫦娥好,白月分明浸碧流。

  轻桡荡漾缓清愁,恰似明妆上翠楼。
  桂子香飘垂柳岸,芰荷风度采莲舟。
  招邀璧月成三影,摒当金尊坐两头。
  便合与君长泛宅,洞房兰室在中流。

  河东君《依韵奉和二首》云:

  秋水春衫憺暮愁,船窗笑语近红楼。
  多情落日依兰棹,无藉轻云傍彩舟。
  月幌歌阑寻麈尾,风床书乱觅搔头。
  五湖烟水长如此,愿逐鸱夷泛急流。

  素瑟清尊迥不愁,柂楼云物似妆楼。
  夫君本自期安桨【自注:“《有美诗》云‘迎汝双安桨’。”】,贱妾宁辞学泛舟。
  烛下乌龙看拂枕,风前鹦鹉唤梳头。
  可怜明月将三五,度曲吹箫向碧流。

  又,张山来【潮】所辑《虞初新志·五》有徐仲光【芳】《柳夫人小传》无甚史料价值,但其中述钱、柳婚后互相唱和一节,则颇能写出当时实况,故附录于此。其文云:

  柳既归宗伯,相得欢甚。题花咏柳,殆无虚日。每宗伯句就,遣鬟矜示柳。击钵之顷,蛮笺已至,风追电蹑,未尝肯地步让。或柳句先就,亦走鬟报赐。宗伯毕力尽气,经营惨淡,思压其上。比出相视,亦正得匹敌也。宗伯气骨苍峻,虬松百尺,柳未能到。柳幽艳秀发,如芙蓉秋水,自然娟媚,宗伯公时亦逊之。于时旗鼓各建,闺阁之间,隐若敌国云。

  河东君自赋中秋日诗后,其事迹在崇祯十四年冬季之可考者,为偕牧斋出游京口一事。前论牧斋为《汉书》事与李孟芳书时,已略及此问题,兹更详考之于下。

  《初学集·二十·上·东山诗集·三·小至日京口舟中》云:

  病色依然镜里霜,眉间旋喜发新黄。
  偶逢客酒浇长至,且拨寒炉泥孟光。
  抚髻一灯还共照,飞蓬两鬓为谁伤。
  阳春欲复愁将尽,弱线分明验短长。

  附河东君和诗云:

  首比飞蓬鬓有霜,香奁累月废丹黄。
  却怜镜里丛残影,还对尊前灯烛光。
  错引旧愁停语笑,探支新喜压悲伤。
  微生恰似添丝线,邀勒君恩并许长。

  寅恪案:牧斋诗结语云:“阳春欲复愁将尽,弱线分明验短长。”盖所以温慰河东君之愁病,情辞甚真挚。河东君报以“微生恰似添丝线,邀勒君恩并许长”之句,并非酬答之例语,而是由衷之实言。

  考河东君本是体弱多病之人。检《陈忠裕全集·一五·陈李倡和集》载有卧子于崇祯六年癸酉秋季所赋二律。其题序云:

  秋夕沈雨,偕燕又、让木集杨姬馆中。是夜姬自言愁病殊甚。

  及《耦耕堂存稿诗》中载有孟阳于崇祯九年丙子夏季所赋《六月鸳湖饮朱子暇夜归与云娃惜别》(七律)。其第四、第五两句云:

  愁似横波远不知,病起尚怜妆黛浅。

  并观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十一通云:

  二扇草上,病中不工,书不述怀,临风怅结。

  第十三通云:

  齐云胜游,兼之逸侣,崎岖之思,形之有日。奈近羸薪忧,褰涉为惮。

  第十四通云:

  昨以小疢,有虚雅寻。

  第十八通云:

  不意元旦呕血,遂尔岑岑至今,寒热日数十次。医者亦云较旧沉重。恐濒死者无几,只增伤悼耳。

  第二十五通云:

  伏枕荒谬,殊无铨次。

  第二十七通云:

  余扼腕之事,病极不能多述也。

  第二十八通云:

  不意甫入山后,缠绵夙疾,委顿至今。近闻先生已归,幸即垂示。山中最为丽瞩,除药铛禅榻之外,即松风桂渚。若觌良规,便为情景俱胜。读孔璋之檄,未可知也。伏枕草草,不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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