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四五


  或者牧斋即取义于此事,用以属对耶?俟考。“点笔余香粉,翻书杂翠钿”一联,初视之,皆通常形容之辞,但下句“翻书杂翠钿”一语,乃河东君平日习惯。观前引《初学集·二十·东山集·三》河东君《依韵和牧斋中秋日出游诗二首》之一“风床书乱觅搔头”句,则知亦是写实也。“菡萏欢初合,皋苏痗已蠲”一联,上句指前引《寒夕文宴是日我闻室落成迎河东君居之》诗,“诗里芙蓉亦并头”句下牧斋自注“河东君新赋《并头莲》诗”之本事也。下句“皋苏痗已蠲”钱《注》已引《玉台新咏》徐陵自序之文,“庶得代彼皋苏,微蠲愁疾”甚是。不过“愁”字乃平声,故牧斋易以《诗经·卫风·伯兮篇》“愿言思伯,使我心痗”之“痗”字,以协声律耳。此点自不待多论。

  抑更有可言者,牧斋作《有美诗》,其取材于徐《序》者甚多,除去其典故关涉宫闱者之大多数外【牧斋唯采用汉武帝李夫人等少数故事。又徐《序》“争博齐姬,心赏穷于六箸”之语,注家引《晋书·三一·胡贵嫔传》为释,似确。盖胡贵嫔虽非齐人,孝穆或借用枚乘《七发》“齐姬奉后”之“齐姬”以为泛称。若果如是,则牧斋亦采此宫闱之典矣。俟考】,其他几无不采用。兹不须尽数举出,唯择录其较可注意之辞句,以为例证。

  读者若对勘钱《诗》徐《序》,则自能详知,而信鄙说之不谬也。如钱之“生小为娇女”,即徐之“生小学歌”;钱之“余曲回风后,新妆落月前”,即徐之“青牛帐里,余曲未终。朱鸟窗前,新妆已竟”;钱之“兰膏灯烛继,翠羽笔床悬”,即徐之“燃脂暝写”【寅恪案:此乃牧斋借男作女。】及“翡翠笔床,无时离手”;钱之“清文尝满箧【“文”字后改作“词”字】,新制每连篇。芍药翻风艳,芙蓉出水鲜”,即徐之“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葡萄之树”;钱之“文赋传乡国”,即徐之“妙解文章,尤工诗赋”;钱之“千番云母纸,小幅浣花笺”,即徐之“五色花笺,河北胶东之纸”;【寅恪案:此乃牧斋举后概前。】钱之“流风殊放诞,被教异婵娟。度曲穷分刌,当歌妙折旋。吹箫嬴女得,协律李家专”,即徐之“婉约风流,异西施之被教。弟兄协律,生小学歌”及“得吹萧于秦女”并“奏新声于度曲”;钱之“天为投壶笑,人从争博癫”,即徐之“虽复投壶玉女,为欢尽于百骁。争博齐姬,心赏穷于六箸”;钱之“薄鬓妥鸣蝉”,即徐之“妆鸣蝉之薄鬓”;钱之“妙丽倾城国,尘埃落市廛。真堪陈甲帐,还拟画甘泉”,即徐之“得横陈于甲帐”“虽非图画,入甘泉而不分”及“真可谓倾国倾城”;钱之“东家殊婉约”,即徐之“婉约风流”。据宋释惠洪《冷斋夜话·一》云:

  山谷云:诗意无穷,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窥入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

  然则牧斋之赋《有美诗》,实取杜子美之诗为模楷,用徐孝穆之文供材料。融会贯通,灵活运用,殆兼采涪翁所谓“换骨”“夺胎”两法者。寅恪昔年笺证白乐天新乐府,详论《七德舞》篇与《贞观政要》之关系。今笺释牧斋此诗,复举杜诗、徐文为说,犹同前意。盖欲通解古人之诗什,而不作模糊影响之辞者,必非如是不可也。

  《有美诗》又云:

  凝明嗔亦好,溶漾坐堪怜。
  薄病如中酒,轻寒未折绵。
  清愁长约略,微笑与迁延。

  寅恪案:此六句乃牧斋描写当年与河东君蜜月同居时之生活。语言妙绝天下,世人深赏之,殊非无故也。【见陈维崧撰、冒褒注《妇人集》“人目河东君风流放诞是永丰坊底物”条,并参徐釚编《本事诗·七》“钱谦益”条《茸城诗》题下注。又徐氏附按语云:“河东君名柳是,字如是,又号河东君。松江人。工诗善画,轻财好侠,有烈丈夫风。”寅恪案:电发此数语殊可为河东君适当之评价。至目河东君为松江人,亦是河东君自称松江籍之一旁证也。】

  “凝明嗔亦好,溶漾坐堪怜”一联,实与《玉台新咏·五》沈约《六忆诗》及《戊寅草》中河东君拟作之第一、第二两组《六忆诗》有关。上句“凝明嗔亦好”即用休文《忆坐时》诗“嗔时更可怜”之句。下句乃出河东君拟休文作第一组《六忆诗》中第二首“忆坐时,溶漾自然生”之句。故此一联,皆形容坐时之姿态。吾人今日虽亦诵读《玉台新咏》,然倘使不得见河东君《戊寅草》,则不能尽知牧斋此联之出处及造语之佳妙矣。“薄病如中酒,轻寒未折绵”一联。上句前于上元夜钱、柳二人同过虎丘赋诗节已详论之,下句亦于第三章论陈卧子《蝶恋花·春晓》词详言之,故皆不须复赘。

  “清愁长约略,微笑与迁延”一联,摹绘河东君多愁少乐之情态,前录河东君《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及牧斋《河东君春日诗有梦里愁端之句怜其作憔悴之语聊广其意》两诗,可以窥见。综合此四句及“妙丽倾城国”句观之,则牧斋亦是从王实甫“多愁多病身,倾国倾城貌”之语【见《西厢记·闹斋·雁儿落》】夺胎换骨而来者耶?凡此诸句,颇易通解,唯“凝明嗔亦好,溶漾坐堪怜”一联颇费考虑,姑以意揣之,殆谓河东君嗔怒时,目睛定注,如雪之凝明;静坐时,眼波动荡,如水之溶漾。实动静咸宜,无不美好之意欤?此解当否,殊不敢自信矣。

  《有美诗》又云:

  茗火闲房活,炉香小院全。
  日高慵未起,月出皎难眠。
  授色偏含睇,藏阄互握拳。
  屏围灯焰直,坐促笑声圆。
  朔气除帘箔,流光度毳毡。
  相将行乐地,共趁讨春天。

  寅恪案:此节牧斋叙其崇祯十三年岁暮至十四年岁初,与河东君在我闻室中除旧岁、迎新年之一段生活。“茗火闲房活,炉香小院全”一联,可与前录牧斋《庚辰除夜守岁》诗“深深帘幕残年火,小小房栊满院香”及河东君《除夕次韵》诗“小院围炉如白昼,两人隐几自焚香”相参证。上句“茗火闲房活”之“茗火活”乃用《东坡后集·七·汲江煎茶》诗“活水还须活火烹”之句,即出赵璘《因话录·二·商部》“李司徒汧公镇宣武”条所载李约“茶须缓火炙,活火煎”之语也【可参辛文房《唐才子传·六·李约传》】。下句“炉香小院全”即钱、柳两人守岁诗所咏者,可知皆是当时实况也。

  “授色偏含睇,藏阄互握拳。”上句用《汉书·五七·上·司马相如传·上林赋》“色授魂予”【参《文选·八》】。下句其最初典故无待详引,但牧斋实亦兼用《李义山诗集·下·拟意》诗“汉后共藏阄”之句。检国光社影印《东涧写校〈李商隐诗集〉·下》此诗“阄”字无别作。涵芬楼影印明嘉靖本亦同。朱鹤龄《李义山诗集笺注本·下》,此字作“阄”,下注:“一作‘钩’。”《全唐诗·第八函·李商隐·三》与朱本同。冯浩《玉谿生诗详注·三》作“钩”,下注:“一作‘阄’。”然则牧斋认为当作“阄”字,故赋《有美诗》亦用“阄”字也。

  “屏围灯焰直,坐促笑声圆。朔气除帘箔,流光度毳毡”两联,亦皆写庚辰除夕守岁事。如取前录钱、柳二人除夕诗中钱之“合尊促席饯流光”“深深帘幕残年火”及柳之“照室华灯促艳妆”“明日珠帘侵晓卷”等句观之,即可证也。“相将行乐地,共趁讨春天”一联乃指辛巳元日事。观前录牧斋诗题云“辛巳元日雪后与河东君订春游之约”及钱、柳两诗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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