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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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更有可言者,“容华及丽娟”句,遵王《注》本已引《汉武帝别国洞冥记·四》“帝所幸宫人名丽娟”条之古典为释,固甚正确。但颇疑牧斋于此句尚有今典。前第二章推测河东君原来之名,或是“云娟”二字。当日名媛往往喜用“云”字为称。盖自附于苏东坡之“朝云”。如徐佛称“云翾”,杨慧林称“云友”,皆其例证。且河东君与徐氏关系尤为密切,其取“云”字为行第之称,亦于事理适合。况河东君夙有“美人”之称,则与“丽”字之义又相符也。然欤?否欤?姑识此疑,以俟更考。或谓“容华及丽娟”之“容华”,亦与“丽娟”同为专名。《唐诗纪事·八》“杨氏女”条云: 盈川【炯】侄女曰容华,有《新妆》诗。 此诗收入《全唐诗》第十一函,字句间有不同。颇疑此诗“妆似临池出,人疑向月来。自怜终不见,欲去复裴回”之语,“向月”即牧斋诗“向月衣方空”句所从出,《新妆诗》作者,既是杨姓。“自怜终不见”之“怜”字,又与河东君“影怜”之名取义于玉谿生诗《碧城三首》之二“对影闻声已可怜”句者相同,然则牧斋实以“容华”及“丽娟”之句,暗寓河东君之姓名也。斯说殊巧,未知确否?俟考。 《有美诗》又云: 文赋传乡国,词章述祖先。 采蘋新藻丽,种柳旧风烟。 字脚元和样,文心乐曲骈。 千番云母纸,小幅浣花笺。 吟咏朱楼遍,封题赤牍遄。 寅恪案:牧斋既故作狡狯,认河东君真为柳姓,遂列举柳家故实以夸誉之。“采蘋新藻丽,种柳旧风烟”一联,上句用《乐府诗集·二六》柳恽《江南曲》云“汀洲采白蘋,日落江南春。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及《全唐诗》第六函《柳宗元·三·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诗云:“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下句用《全唐诗·第六函·柳宗元·三·种柳戏题》诗云:“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综合言之,即谓河东君今日之新篇,源出于旧日之家学。读之令人失笑。文章游戏,固无不可也。 “字脚元和样,文心乐曲骈”一联,上句用《全唐诗·第六函·刘禹锡·一二·酬柳柳州家鸡之赠》诗云:“柳家新样元和脚,且尽姜芽敛手徒。”据前引《列朝诗集·丁·一三·上》程松圆《再赠河东君》诗“抉石锥沙书更雄”句,原注云:“柳楷法痩劲。”则牧斋此句亦有今典。下句或是用柳三变诗余号《乐章集》之意,谓河东君之词亦承家学,然此释未敢自信也。“吟咏朱楼遍,封题赤牍遄”一联,上句自是写实,不待释证。下句指《河东君尺牍》言。据前引其《致汪然明尺牍》第三十一通云:“应答小言,已分嗤弃,何悟见赏通人,使之成帙。非先生意深,应不及此。特有远投,更须数本,得飞桨见贻为感。”则此句亦纪实也。凡此柳家故实,除“字脚元和样”一句,遵王《注》本皆无所征释。岂真不知所从出,抑故意不引及耶? 《有美诗》又云: 流风殊放诞,被教异婵娟。 度曲穷分刌,当歌妙折旋。 吹箫赢女得,协律李家专。 画夺丹青妙,琴知断续弦。 纤腰宜蹴鞠,弱骨称秋千。 天为投壶笑,人从争博癫。 修眉纡远翠,薄鬓妥鸣蝉。 向月衣方空,当风带旋穿。 行尘尝寂寂,屐齿自姗姗。 舞袖嫌缨拂,弓鞋笑足缠。 盈盈还妒影,的的会移妍。 寅恪案:“流风殊放诞,被教异婵娟”一联,谓河东君所受之教育及其行动,颇有异于士大夫家闺秀者,故以下诸句列举其技巧能事也。《西京杂记·二》略云:“【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为人放诞风流。”此即“流风殊放诞”及“修眉纡远翠”等句之出处。亦即牧斋《答河东君半野堂初赠诗》所谓“文君放诞想流风,脸际眉间讶许同”者也。“画夺丹青妙”句,钱《注》已征古典,不待复赘。兹但择引今典中时代较早及附录河东君题诗者数事,以证明之。 汪砢玉《珊瑚网·名画题跋·一八·黄媛介画跋语》【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二二·子部·艺术类·二》】略云: 松陵盛泽有杨影怜,能诗善画。余见其所作山水竹石,淡墨淋漓,不减元吉子固。书法亦佳。今归钱牧斋学士矣。癸未夏四月廿五日夗上老鳏识。【寅恪案:汤漱玉(德媛)辑《玉台画史·四》引此条,改“牧斋”为“蓉江”,盖避清代禁忌也。】 汤漱玉【德媛】辑《玉台画史·四》引此条,后附借闲漫士之言曰: 柳所画《月堤烟柳》,为红豆山庄八景之一。旧藏孙古云均所。郭频伽【麟】有诗。 寅恪案:“月堤烟柳”乃拂水山庄八景中第六景。红豆山庄即碧梧红豆庄,亦即芙蓉庄。其地在常熟小东门外三十里之白茆,与拂水山庄绝无关涉,汤书盖误。【可参王应奎《柳南随笔·五》“芙蓉庄”条及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丙申年移居白茆”条。】今检《初学集·一二·霖雨集》中载有山庄八景诗,乃牧斋崇祯十年丁丑被逮在北京时,遥忆故山之作,距河东君之访半野堂尚早三年。然《月堤烟柳》一题,居然似为河东君来归之预兆而赋者。其诗亦风致艳发,岂河东君见而爱之,遂特择此景作画耶?兹录此题诗并序于下,以资谈助。 《月堤烟柳序》云: 墓之前,有堤回抱,折如肉环,弯如弓月。士女络绎嬉游,如灯枝之走马。花柳蒙茸蔽亏,如张帷幕。人呼为“小苏堤”。 《诗》云: 月堤人并大堤游,坠粉飘香不断头。 最是桃花能烂漫,可怜杨柳正风流。 歌莺队队勾何满,舞雁双双趁莫愁。 帘阁琐窗应倦倚,红阑桥外月如钩。 寅恪案:此诗“桃花”“杨柳”一联,河东君之绘出,实同于为己身写照,所谓诗中有画而画中有人矣。 郏抡逵《虞山画志·四》“柳隐”条云: 昔游扬州,见白描花草小册,惟梅、竹上有题。咏竹云:“不肯开花不趁妍,萧萧影落砚池边。一枝片叶休轻看,曾住名山傲七贤。”咏梅云:“色也凄凉影也孤,墨痕浅晕一枝枯。千秋知己何人在,还赚师雄入梦无?”落笔超脱奇警,钱宗伯固应退避。【寅恪案:此两诗之真伪,尚待考实。】 又,“天为投壶笑”者,旧题东方朔《神异经·东荒经》略云: 东荒山有大石室,东王公居焉。恒与一玉女投壶,每投千二百矫。【“矫”一作“枭”。】矫出而脱误不接者,天为之笑。 “向月衣方空,当风带旋穿”一联,考上句之出典乃《后汉书·三·章帝纪》“建初二年夏四月癸巳诏齐相省冰纨,方空縠,吹纶絮”条,章怀《注》云: 《释名》曰:縠,纱也。方空者,纱薄如空也。或曰,空,孔也,即今之方目纱也。 据牧斋诗意,当不采或说,以“方空”为实物,而取“如空”之义,与下句“旋穿”为对文,皆虚辞也。“弓鞋笑足缠”句,前已详论,今不复赘。但牧斋赋诗形容河东君之美,必不可缺少此句,否则将如蒲留仙所谓“莲船盈尺”,岂不令当日读者认作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之观世音菩萨绘相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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