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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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酬和集·一》牧翁《有美一百韵晦日鸳湖舟中作》云: 寅恪案:昔年论元微之与双文及韦成之婚姻问题,引《昌黎集·二四·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夫人墓志铭》云:“诗歌硕人,爰叙宗亲。女子之事,有以荣身。”遂推论吾国旧日社会婚姻与门第之关系。兹不详及。【见拙著《元白诗笺证稿》第四章附《读莺莺传》。】夫河东君以旷代难逢之奇女子,得适牧斋,受其宠遇,同于嫡配。然卒为钱氏宗人如遵王之流,逼迫自杀。其主因实由出身寒贱一端,有以致之。今存《河东君传》中,其作成时间之较早者有二篇,即沈虬及顾苓两氏之文。沈《传》载河东君本姓杨,为禾中人。顾《传》则仅云:“河东君,柳氏也。”并不述其籍贯。盖云美深会其师之微意,于河东君之真实姓氏及原来籍贯有所隐讳,不欲明白言之也。牧斋此诗故作狡狯,竟认河东君为真姓柳者,排比铺张,详征柳家故实,乃所谓“姑妄言之”者。若读者不姑妄听之,则真天下之笨伯,必为牧斋、河东君及顾云美等通人所窃笑矣。河东君本嘉兴人,牧斋诗中仅举昆山、谷水属于松江地域者而言,自是不欲显著其本来籍贯之义。故云美作《传》,解悟此意,亦只从适云间孝廉为妾说起,而不述及以前事迹。 今检汪然明所刻《柳如是尺牍》,署其作者为“云间柳隐如是”。又陈卧子所刻《戊寅草》,其作者虽署为“柳隐如是”,而不著其籍贯。但其中《白燕庵作》(七律),题下注云“乃我郡袁海叟之故址。墓在其侧”,及《五日雨中》(七律)“下杜昔为走马地,阿童今作斗鸡游”句下自注云“时我郡龙舟久不作矣”,并《戊寅草》陈卧子《序》云: 迨至我地,人不逾数家,而作者或取要眇。柳子遂一起青琐之中,不谋而与我辈之诗竟深有合者,是岂非难哉?是岂非难哉?【寅恪案:卧子谓河东君出于青琐之中。检《世说新语·惑溺篇》“韩寿美姿容”条:“【贾】充母聚会,贾女于青琐中看见寿,悦之。”《晋书·四十·贾充传》附《谧传》亦同。卧子殆讳河东君出于青楼,遂取此事,改“楼”为“琐”耶?又《王状元集注分类东坡诗·四·妇女类·赵成伯家有丽人仆忝乡人不肯开樽徒吟春雪美句次韵一笑》云:“知道文君隔青琐,梁王赋客肯言才。”卧子平生鄙薄宋诗,未必肯用苏句,但检《陈忠裕全集·一三·平露堂集·秋居杂诗十首》之七“遨游犬子倦,宾从客儿娇”句下自注云:“舒章招予游横云,予病不往。”似以司马长卿自命,而以卓文君目河东君,则与东坡之诗实相符会。今日读之,不觉令人失笑也。】 然则河东君本人固自命为松江人,而卧子亦以松江人目之也。第三章论河东君与宋辕文之关系时,涉及松江知府方岳贡欲驱逐河东君事。鄙意以为驱逐流妓出境,乃昔日地方名宦所常行者。岂河东君因卧子之助力,遂得冒托松江籍贯,免被驱逐,自是之后,竟可以松江人自居耶?若果如此,牧斋之诗亦可谓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矣。【寅恪昔岁旅居昆明,偶因购得常熟白茆港旧日钱氏山庄之红豆一粒,遂发愿释证钱、柳因缘诗。前于第一章已述之。所可怪者,购得此豆之同时,有客持其新得湘乡袭侯曾劼刚纪泽手札一纸相示,其书乃致当日某知县者。内容略谓,顷有名流数人来言,县中有驱逐流妓之令,欲托代为缓颊云云。札尾不署姓名,但钤有两章,一为“曾印纪泽”,一为“劼刚”。今属笔至此,忽忆及之,以情事颇相类似,故附记于此,以博读者一笑。】 “有美生南国”之“南国”,固用《文选·二九》曹子建《杂诗六首》之四“南国有佳人”句。李善《注》云:“《楚辞》【橘颂】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南国,谓江南也。”自与河东君生吴越之地意义相合。但牧斋恐更有取于《才调集·三》韦庄《忆昔》诗“南国佳人号莫愁”之句,盖亦与河东君《答牧翁冬日泛舟赠诗》“莫为卢家怨银汉,年年河水向东流”之语意符会也。至“南国”之语,复与王摩诘“红豆生南国”诗有关【见《全唐诗·第二函·王维·四·红豆【五绝】》】。牧斋后来与河东君同居芙蓉庄,即碧梧红豆庄。今赋《有美诗》以“有美生南国”之语为篇首起句,竟成他日之预谶矣! 《有美诗》又云: 生小为娇女,容华及丽娟。 诗哦应口答,书读等身便。 缃帙攻文选,绨囊贯史编。 摛词征绮合,记事见珠联。 八代观升降,三唐辨泝沿。 尽窥羽陵蠹,旁及诺皋儇。 花草矜芟撷,虫鱼喜注笺。 部居分甲乙,雠政杂丹铅。 余曲回风后,新妆落月前。 兰膏灯烛继,翠羽笔床悬。 博士惭厨簏,儿童愧刻镌。 瑶光朝孕碧,玉气夜生玄。 陇水应连类,唐山可及肩。 织缣诗自好,捣素赋尤贤。 锦上文回复,盘中字蜿蜒。 清文尝满箧【《初学集》“文”作“词”。寅恪案:徐孝穆《玉台新咏自序》云,“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葡萄之树。”牧斋自用此典。其后来所以改“文”作“词”者,殆为避免此联之前“锦上文回复”句中“文”字重复之故耶?】, 新制每连篇。 芍药翻风艳,芙蓉出水鲜。 颂椒良不忝,咏树亦何愆。 寅恪案:河东君所以不同于寻常闺阁略通文史者之特点,实在善记忆、多诵读。就吾人今日从其作品中可以断定者,至少于《文选》及《后汉书》《晋书》等皆颇能运用。故牧斋“缃帙攻文选,绨囊贯史编”一联,乃实录,非虚谀。至“博士惭厨簏”者,《南齐书·三九·陆澄传》【参《南史·四八·陆澄传》】略云: 陆澄,字彦渊,吴郡吴人也。起家太学博士。【建元】四年,复为秘书监,领国子博士。永明元年,转度支尚书,寻领国子博士。【王】俭自以博闻多识,读书过澄。集学士何宪等盛自商略。澄待俭语毕,然后谈所遗漏数百千条,皆俭所未睹。俭乃叹服。俭在尚书省,出巾箱几案,杂服饰,令学士隶事,事多者与之。人人各得一两物。澄后来,更出诸人所不知事,复各数条,并夺物将去。当世称为硕学。王俭戏之曰:“陆公,书厨也。” “儿童愧刻镌”者,杨子《法言·吾子篇》云: 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 斯为遵王《注》本所未及,故略为补出之。又“书读等身便”句,自是用《宋史·二六五·贾黄中传》,不待备录。观前引钱肇鳌《质直谈耳》所载河东君“年稚明慧,主人常抱置膝上【寅恪案:“主人”指周道登】,教以文艺”之语,则知读书等身之典,尤为适切,非泛用也。 “花草矜芟撷,虫鱼喜注笺”一联,下句当是取《昌黎集·六·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书其后》(五古)“尔雅注虫鱼”之语,与上句为对文,未必别有实指。上句“花草”一辞,殆联缀《花间集》《草堂诗余》两书之名,以目诗余,如陈耀文《花草粹编》之例,谓河东君精于词曲。“织缣诗自好,捣素赋尤贤”一联,上句自指《玉台新咏·一·古诗八首》之一《上山采蘼芜篇》,不过谓河东君能诗之意,非于“故人”“新人”之义有所轩轾,不可误会。若下句则指班婕妤《捣素赋》。班《赋》见《古文苑·三》《艺文类聚·八五》及《历代赋汇·九八》等。综合两联言之,即称誉河东君擅长于诗赋词曲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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