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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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七云: 针楼巧席夜纷纷,天上人间总不分。 绝代倾城难独立,中年行乐易离群。 会逢银汉双星度,真见阳台一段云。 堪是林泉携手妓,莫轻看作醉红裙。 寅恪案:此首所述者,即《今夕行序》所谓“甲戌七月唐四兄为杨朝赋《七夕行》之事。盖是年七夕河东君实在叔达家渡此佳节。此首第二句“天上人间总不分”,“人间”当指唐氏寓园,唯不知诸老中,谁有牛郎之资格。若以年龄论,松圆比唐、李为最少,其所以偏怀野心者,殆由此耶?一笑!余可参下论《今夕行》节。第三句出李太白《白纻辞三首》之三“倾城独立世所稀”【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三》】。此句与陈卧子为河东君所赋《早梅》诗“念尔凌寒难独立,莫辞冰雪更追攀”之句,辞意相同,孟阳诗作于崇祯七年秋,卧子诗亦作于是年冬。当时河东君年仅十七,程、陈两人具此感想,本无足怪。然卧子于崇祯十二年春为河东君而赋之《上巳行》云:“垂柳无人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则已改变其五年前之观念。夫女子之能独立如河东君,实当日所罕见。卧子与河东君交谊挚笃,而得知此特性,何太晚乎?此首第四句“中年行乐易离群”出李太白《忆东山二首》之二“我今携谢妓,长啸绝人群”【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二二》】,更用《晋书·八十·王羲之传》所云: 谢安尝谓羲之曰,中年以来,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须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其欢乐之趣。 及《李义山诗集·上·杜工部蜀中离席》(七律)云: 人生何处不离群,世路干戈惜暂分。 雪岭未归天外使,松州犹驻殿前军。 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 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 之出典。松圆句“中年”乃“中年以来”之省略,即王右军所谓“年在桑榆”之义。否则,唐、李、程诸老中,是时叔达年八十四,茂初年七十一,孟阳年七十,皆不得以杜少陵《饮中八仙歌》中“宗之潇洒美少年”相况,明矣。【见《杜工部集·一》。】倘严格解释安石“伤于哀乐”之语,则“哀乐”二字乃复辞偏用,仅是“哀”之意,非与“乐”为对文。“伤于哀乐”者,困于哀感之谓,绝不与喜乐之“乐”相关涉也。此复辞偏用之义,松圆同时之通儒顾炎武自能知之,未可以是苛责艺术家之程嘉燧也。又松圆此诗与玉谿生拟杜七律关系密切,他不必论,即就两诗同用一韵,可以推知。玉谿生诗题意旨本为送别,想当日河东君亦拟于七夕不久以后,归返松江。在此旬日之宴饮,皆可以“离席”目之。由是推论,义山诗中“晴云”“雨云”俱藏河东君之名,“卓文君”之放诞风流亦与河东君类似,暗借此诗辞意,以影射河东君,颇为适合。至“醉客”则当是练川诸老,而“醒客”恐非河东君莫属。盖诸老此夕俱已心醉酒醉,独河东君一人,则是“神仙宾客”之人间织女,大有三闾大夫“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也。此首第六句用李太白《寄远十一首》之十一“美人美人兮归去来,莫作朝云暮雨飞阳台”及《出妓金陵子呈卢六四首》之一“何似阳台云雨人”句。第七句复用太白《示金陵子》诗“谢公正要东山妓,携手林泉处处行”之语。【俱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二四》,并可参上论第四句所引李太白《忆东山》诗。】孟阳以金陵子比河东君,固颇适切,但终不免生吞活剥之诮。至东山之谢安石,孟阳自无此资格。若指周念西,则亦颇适当。在松圆赋此诗之际,原不料及别有一东山谢安石之钱探花与河东君结缘。然则,孟阳此句非河东君前日之旧史,乃后来之预谶耳。一笑!第八句则出韩退之《醉赠张秘书》(五古)【见《全唐诗·第五函·韩愈·二》】,其诗中一节云: 长安众富儿,盘馔罗膻荤。 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 虽得一饷乐,有如聚飞蚊。 夫当日练川诸老之“解文字饮”,吾人自无异议。但唐、程乃嘉定贫子,其款待河东君之宴席,当如松圆自述之“蔬笋盘筵”【见上引《过张子石留宿》诗】,而非长安富儿之“盘馔膻荤”。吾人于此亦无异议。虽松圆借取韩句,聊以自慰自豪,然寒酸之气,流露纸背,用此自卑情绪,赋“伎席”“艳诗”,今日读之,不觉失笑也。 其八云: 几株门柳一蝉吟,款夕幽花趁夕阴。 令我斋中山岫响,知卿尘外蕙兰心。 瑶林回处宜邀月,秋水湛时最赏音。 絜榼便追逃暑会,天河拌落醉横参。 寅恪案:孟阳《今夕行序》云: 甲戌七月,唐四兄为杨朝赋《七夕行》。十二夜复过余成老亭。酒酣乘月纳凉舍南石桥上,丝竹激越,赏心忘疲,因和韵作此。 据此颇疑《朝云诗》最后一首,即述崇祯七年七月十二夜河东君如萼绿华之降羊权家,而降松圆西城寓所之事。此首与《今夕行》虽同述一事,但《今夕行》乃和叔达《七夕行》韵之作,此首则孟阳自夸其稀有之遭遇,特赋七律纪之,并以完成此朝云一段因缘也。此首第一联上句用傅休奕《又答程晓》诗“洪崖歌山岫”之语【见《汉魏百三名家集·傅鹑觚集》】。应是河东君当时在成老亭歌唱,故松圆赋此。下句疑借用玉谿生《荆门西下》诗“蕙兰蹊径失佳期”之意【见《李义山诗集·上》】,但松圆于此,竟用“卿”字。考《世说新语·惑溺类》云: 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夫明末清初之时,能“卿”河东君者,周文岸姑置不论。钱受之则自崇祯十四年六月七日以后,始正式取得此资格。观《有学集·二·秋槐诗支集》附录河东君和牧斋《人日示内》诗二首之二,其末句云“不唱卿家缓缓吟”,据此可以证知河东君实以安丰县侯夫人自命。孟阳乃一穷酸之山人,岂有封侯夫婿之骨相耶?至若其他诸人,如宋辕文、陈卧子、李存我等,虽皆与河东君为密友,然犹未备此条件。孟阳于此,可谓胆大于姜伯约矣。宜乎牧斋选诗,痛加删削也。第二联上句之“瑶林”,似谓《朝云诗》第六首“青林隐隐数莲开”之“青林”,或即指孟阳《赠西邻唐隐君》诗第一句“西家清池贯长薄”之“长薄”,亦未可知。下句疑指桥下及船边照影之秋波也。此首第七句之“絜榼”恐与《今夕行》“南邻玉盘过【送】八珍”句有关。此夕想程、唐诸老各自分备殽酒,以宴萼绿华。 至第八句结语用《龙城录》赵师雄罗浮梦事。“月落参横”之时,嘉定城门必不能开启通行。岂河东君在此数夕之间,不居寓城外,而留宿于叔达寓园耶?孟阳《今夕行序》谓“十二夜复过余成老亭”,恐此夕河东君之过成老亭,未必一人独来,叔达当亦伴行。若此揣测不谬,则成老亭之命名,本用杜诗“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之典【见《杜工部集·三·寄赞上人》(五古)】,程、唐“二老”是夕真可谓风流之至,不负此亭之名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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