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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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谓孟阳用张衡诗“美人赠我金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之典【见《文选·二九》张平子《四愁诗》之二】,盖“美人”为河东君之号,当时之“今美人”必有酬酢诸老之篇什,而孟阳乃以解佩之意目之,堪称大胆。平子诗中有“玉盘”之语,松圆或借用以述邀宴之意,亦即其所作《今夕行》“南邻玉盘过【送】八珍”之“玉盘”。【见下论《今夕行》。】且《杜工部集·一二·严公仲夏枉驾草堂兼携酒馔》诗,有“竹里行厨洗玉盘”之句,尤与此时情事符合也。若此解释非是者,则或用杜少陵诗“留客夏簟清琅玕”之典。【见《杜工部集·九·郑驸马宴洞中》诗。】“琅玕”二字,乃指竹簟而言。盖时当夏季,孙氏园内,楼馆之中,当备此物。果尔,则纳凉之意,既可与此诗第四句“粉汗”之辞相关应,而第六句“神仙冰雪戏迷藏”,亦谓当日河东君于孙氏园竹林中作此游戏也。由是推之,则此诗第二联上下两句,俱指天然之竹及竹之制成品,意义更较通贯。此等解释虽迂远,但亦可备参考,故并录之。 至此园主人孙元化,于明清之际,与火器炮弹有关,前引《嘉定县志·轶事门》赵俞之说,已痛哭言之矣。嘉定以区区海隅下邑,举兵抗清,卒受屠戮之祸,其攻守两方之得失,又系于炮铳弹药之多寡强弱。然此端岂河东君与诸老当日游宴此园酬酢嬉娱之际,所能梦想预料者耶?兹略引载记之文于下,聊见赵氏所言,易世之后,犹有未竟之余恸在也。 检《侯峒曾年谱·下》“弘光元年乙酉”条略云: 七月一日【李】成栋遂弃吴淞,悉众西向。黎明,鼓噪薄城,以巨炮击城之东北,声振楼橹,城中惊恐。顷之,率步骑度北门之仓桥,将列营,府君已伏大将军炮于城门下,【寅恪案:此类之炮即清人所谓“红衣大将军”者。盖明末火炮仿自西洋,“红毛夷”乃当时指西洋之称。清人讳“夷”为“衣”,又略去“毛”字,致成“红衣”之名。可参《清朝文献通考·一九四·兵考》“火器”门。】视其半渡,猝发之,桥崩,步骑坠溺,死者无算。成栋一弟最勇黠,亦歼于其中,遂惊且哭,涉水引遁。顷之,复集城北,将进攻,城上发炮击之,不得进。初三日平明,成栋遂合太仓之骑,挟火器攻具以至。天方阴雨,悉力进兵,环攻东北,炮数十发,地为之震。府君督乡兵,捍御不少顾,城堞无恙。敌营中火器告竭,乃鼓噪挟云梯薄城。自三日平明至四日五鼓,尽一昼夜,攻无顷刻之休,【城遂陷】。 《嘉定县乙酉纪事》略云: 【弘光元年乙酉】六月廿七日,偕【吴】志葵来者,为前都督蒋若来。视库存铜铳数十,使人舁之行。 闰六月十四日,时我军与北兵,矢炮相当,互有杀伤。 十八日,廪生唐培犹率兵巷战。李【成栋】兵铳箭并发,乡兵大奔,培被获。 二十三日,乡兵合围,杀获五骑,余骑将过仓桥,城上急发大炮,连桥击断,杀三人一马。其一黄纛红伞佩刀,被枪死路傍,盖成栋弟也。 二十五日,【侯】峒曾以书币迎蔡【乔】军。其兵皆癃弱,惟乔颇勇健,差似可用。其所携火药粮储在舟中,求姑置城中,身自率兵于城外。议者皆曰宜许之。彼战而胜,军资在城,其心益固;不胜,留以为质,势不敢弃我去。当事者犹豫不听,遣人馈问,令泊舟南关外。 二十六日,乔血战良久,力尽几陷。顷之,北兵十余骑薄城,城上连发大炮,伤二人,遂引去。 七月初三日,成栋会同太仓兵拥大众至,尽锐攻城,炮声轰轰不绝,守城百姓股栗色变。先是,钱令【默】去时,开库尽给群胥,军器火药惟人所取。四门城楼扃鐍甚坚,尚有存者。乡兵至,乃悉发用。至是徒手应敌而已。嘉定本土城,嘉隆间,倭奴屡攻,不能克。自邑令杨旦筑砖城,最称完固。北兵发大炮冲之,颓落不过数升。然下瞰城下,兵益众,攻益力,举炮益繁,终夜震撼,地裂天崩。炮硝铅屑,落城中屋上,簌簌如雨。 初四日,城陷。成栋进兵,屠其城。 上论《朝云诗》可分两组,前五首为一组,后三首及《今夕行》为一组。后一组之特点,实为款待河东君之主人,在其城内寓所,且与唐叔达直接或间接有关。今考释前一组已竟,请续论后一组于下。 其六云: 青林隐隐数莲开,风渚翻翻一燕回。 选伎欲陪芳宴醉,携钱还过野桥来。 花间人迫朝霞见,天际云行暮雨回。 纤月池凉可怜夜,严城银钥莫相催。 寅恪案:《朝云诗》第一首第八句云“出饮空床动涉旬”,可知孟阳至少一度必在城外友人家寄寓旬日。然当无自暮春至初秋,长期留滞城外,达数月之理。至唐叔达是否亦曾暂寓城外,今难考知。即使一度出居城外,但依此首所述,则固在其城内寓园,想此时程、唐二老,俱已端居敝庐,恭候佳客矣。所以知者,此首第六句“天际云行暮雨回”及第八句“严城银钥莫相催”,明是河东君寓居城外,在城内游宴,不能停留过晚之证。至其在何人家游宴,则依此首第一联上下两句所言,必非孟阳本人寓所,自不待言。若非孟阳之家,则舍叔达之寓园莫属。第一联下句固出杜少陵“携钱过野桥”之典【见《杜工部集·一一·王十五司马弟出郭相访兼遗营茅屋赀》】,但由孟阳家至款待河东君之主人所寓之地,必有一桥可过。此首第七句“纤月池凉可怜夜”,则此主人之寓园,又有纳凉之池畔。 据孟阳自谓在此数年间与叔达“东邻西圃,寻花问柳”之语推之,则此首所述款宴河东君之处,叔达寓园颇合条件。观《耦耕堂存稿诗·中·赠西邻唐隐君》诗云“西家清池贯长薄,中垒岑隅望青郭”及“溪鸟衔鱼佐杯勺”,并《嘉定县志·三十》“处士唐时升宅”条,附张鹏翀《过叔达先生故居》诗云“惟有唐君居,犹在北郭旁”及“回桥俯清溪”等语,则叔达为孟阳之“西邻”,即“西家”。“清池”即“纤月池凉”之“池”。“长薄”即“青林”。“青郭”用李太白《送友人》诗“青山横北郭”句【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一七》】,亦即张氏诗所谓“北郭”。孟阳以“青”代“北”者,盖因声调不协之故。古体诗亦应协声调,孟阳精于音律,于此可见。“中垒岑隅”当指唐氏园中之紫萱岗而言。 程诗既言“溪鸟”,张诗又言“清溪”,有溪必有桥。或谓此桥即孟阳《今夕行序》中“舍南石桥上”之桥,亦有可能。松圆此首“过野桥”之句,用古典兼用今典也。此首第七句所言,乃七月初间夜景。《朝云诗》第七首乃述七夕宴游事,故疑此首乃述叔达于崇祯七年七月七夕以前,夜宴河东君于其寓园,而孟阳赴约往陪。所以有第三句“选伎欲陪芳宴醉”之语。果尔,则此首列于第七首前,自有时间先后之理由在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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