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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南宋散文与语录(4)


  四

  道学家们的古文,并不怎样重要,而他们自己也并不以此为重。道学家们在宋代散文坛上所建立的殊勋,却不在此而在彼。道学家们为了谈道说理的方便计,尝以浅近平易的口语,来抒陈他们的意见。这些意见往往为门人弟子所记下,且都是保存了原来的问答语的。这种口语的答问体的记载,即所谓“语录”者是。

  “语录”的来源很古。《论语》、《孟子》都是这一类的著作。为了宣扬佛教计,和尚们也很早的便有了语录(唐时《神会和尚语录》,今有亚东图书馆新印本)。宋儒复活了“语录”的这个体裁,大约多少总受有些和尚们的影响。

  宋儒的语录,据《宋史·艺文志》所载者,有《程颐语录》二卷,《刘安世语录》二卷,《谢良佐语录》一卷,《张九成语录》十四卷,《尹惇语录》四卷,《朱熹语录》四十三卷。但实际上并不止这几种。周敦颐的《通书》,张横渠的《经学理窟》,虽非问答的记录,也甚近语录之体。

  语录大都谈性命的大道理,论主敬或修养的工夫,颇为无聊。但也有论学论文之语,写得很不坏的。姑引数例:

  学者好语高,正如贫人说金,说黄色,说坚软。道他不是又不可,只是好笑。不曾见富人说金如此。

  与学者语,正如扶醉人,东边扶起却倒向西边,西边扶起却倒向东边;终不能得他卓立中途。

  问人之学有觉其难而有退志,则如之何?曰:有两般。有思虑苦而志气倦怠者,有惮其难而止者。向尝为之说。今人之学如登山麓,方其易处,莫不阔步,及到难处便止。人情是如此。山高难登,是有定形,实难登也。圣人之道,不可形,非实难为也;人弗为耳。颜子言: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此非是言圣人高远实不可及,坚固实不可入也。此只是譬喻却无事,大意却是在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上。又门人少有得而遂安者,如何?曰:此实无所得也。譬如以管窥天,乍见星斗灿烂,便谓有所见,喜不自胜。此终无所得。若有大志者,不以管见为得也。

  ——以上《二程语录》

  大凡人读书,且当虚心一意,将正文熟读,不可便立见解,看正文了,却落深思熟读,便如己说,如此方是。今来学者,一般是专要作文字用,一般是要说得新奇。人说得,不如我说得较好。此学者之大病。譬如听人说话一般,且从他说尽,不可剿断他说,便以己意见抄说。若如此,全不见得他说是非。只说得自家底,终不济事。久之,又曰:须是将本文熟读,字字咀嚼,教有味。若有理会不得处,深思之。又不得,然后却将注解看,方有意味。如人饥而后食,渴而后饮,方有味。不饥不渴而强饮食之,终无益也。又曰:某所集注《论语》,至于训注,皆子细者,盖要人字字与某著意看,宇字思索到,莫要只作等闲看过了。

  因说僧家有规矩严整,士人却不循礼。曰:他却是心有用处。今士人虽有好底,不肯为非,亦是他资质偶然如此。要之其心实无所用。每日闲慢时多。如欲理会道理,理会不得,便掉过三五日,半月日,不当事。钻不透,便休了。既是来这一门,钻不透,又须别寻一门。不从大处入,须从小处入,不从东边入,便从西边入。及其入得,却只是一般。今头头处处钻不透,便休了。如此,则无说矣。有理会不得处,须是皇皇汲汲然,无有理会不得者。譬如人有大宝珠,失了,不著紧寻。如何会得!

  ——以上《朱子语类》

  从这些语录里,我们可以看出他们所用的口语文,是很平易浅近的。虽不能和“词话”的漂亮的文章相比,在使用口语文于说理文一方面,却是有相当的成就的。

  参考书目

  一、《南宋文录》 有苏州局刊本。
  二、《南宋文范》 清庄仲方编,有清道光间活字本,有苏州局刊本。
  三、《二程语录》 有《正谊堂丛书》本。
  四、《朱子语类》 有《正谊堂丛书》本。
  五、《近思录》 有《正谊堂丛书》本。
  六、《近思续录》 有《正谊堂丛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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