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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与偶像


  (一九二三年二月五日)

  我的朋友沈光耀给我一封信,中间有一段最精辟的话说:

  “青年人因年龄关系,已往的经历,往往不能应付现在的环境,所以不能不借外界指导,所以不能不崇拜偶像,这是青年人应有的态度。世人不察,不责备作青年指导的人——偶像——本身不良,而破口乱詈一般青年不该崇拜偶像,此实我大大反对的。我所患不在青年人崇拜偶像,只患无真正理想的偶像。”

  我读他这一段议论,十二分的与他表示同情。因为他为青年人原谅的话,确实是青年人的真象。尽管真有一种偶像被人打破,但青年人始终总是依附于某一种偶像的。所以怪青年人不该崇拜偶像,是没有益的。做青年人所崇拜的偶像的人,如何能配得上指导青年,这还是最值得注意的事。

  但是反过来一想,他这几句理由十分充足的话,还有必得补充几层意思的地方。我怎地这样说呢?

  我们现在因经济的压迫,已经唤醒我们迷信现代社会制度的昏梦了。我们已经不信一切威权,不信一切传说。但是我们却不能不要一种生活的方法,来继续维持我们内心乃至社会的安宁秩序。在今天普世界都是陷于这种状况。他们都有各种所谓指导民众的人,倡为各种学说与主义。但这都只是一种意见,一种黑夜摸路的方法而已。我们中国从古典封建的思想,一旦忽然与全世界现代生活相接触,旧道德旧制度的破坏,虽然如摧枯拉朽,一下儿便大告成功。但是所谓指导民众的人,对于我们需要的生活方法,更是一点没有定见,他们所贡献的黑夜摸路的方法,更幼稚不可靠。这亦是自然应有的现象,不能深怪他们的。

  感觉敏锐,感情热烈的人,因经济的压迫,察觉了而起来打倒一切威权与传说,这是比较容易的事。这一种人,虽然或者因为他的智慧与勇敢,被人家公认为青年的指导者,但他们尽可以只见到旧社会制度是不应当存在,尽可以完全不曾想到我们以后应当要哪一种生活的方法。在他们提倡把旧社会制度在人心中的信仰打倒了以后,有些人,或者他们自己,都要问我们以后应当要哪一种生活的方法。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人能给别人一个满意的答案。所谓青年的指导者,其实他们在这一点,并完全不能指导青年。他们在这种问题发生以后,才与一股青年,一同开始来摸黑路。因此,他们不能怎样配得上指导青年,是无足怪异的事。

  自然因他们的见解比较深锐,知识比较丰富,他们有时亦能裨贩一些别国所倡的学说与主义,来供我们采择。我们有时亦主张要这样的生活方法;有时亦主张要那样的生活方法。但是他们总不能不屡次变更他们的主张:譬如胡适之是主张不谈政治的,现在又主张谈政治了。陈独秀是恭维德谟克拉西的,现在又反对德谟克拉西了。有人说这些指导青年的人,如何都这样举棋不定?其实这怪不得他们。他们自从骂倒了旧信仰以后,才开始摸黑路。摸了一条路不能通,于是又换过来摸别一条路。所以他们屡次改变他们的主张,正是他们的进步。倘若必要像康有为的坚守君宪,才算是有定见的,我们究竟何贵有这种人?

  所以我敢说我们过于崇拜偶像,以为他们一定能够指导青年,那是错了的。但是他们确有可以指导青年的地方。他们的主张,屡次变易,不是证明他们不配指导青年,正是证明他们是进步的、忠诚的指导者。我决不说他们今天的见解,一定没有错处,不过可断言的,他们今天的见解,好多地方都比从前的见解更有价值一些。更可断言他们从前的与现在矛盾的见解,有一些地方,确实是不合的。我们若因相信他们,却死抱着他们自己已经否认的新村主义、工读互助主义,而不肯舍去,这却是极笨的事。

  我们大家是摸黑路,一条路不能通,自然要另摸别一条路。所以改变主义,并不能证明我们是无定见。跟着几个指导者改变主张,并不能证明我们是盲从。我们不要以固执成见为什么好品性,我们欢迎知道错了便改的人。

  有人说,这样摸黑路,岂不耗费大家的精力时间?一般青年的指导者,自己既未看清,何苦叫喊出来害人呢?但是这令那般指导者有什么法子?在旧信仰既经推倒以后,人家,乃至指导者自己,都急于要一个生活方法的答案。所以每个似乎圆满的提议,都会不自禁的叫了出来。

  这些提议,经过实验,终于失败了。然不经一番实验,大家怎能知是一条不能成功的路径?所以把这种事怪指导者,是不合理的。

  我上面为一般青年指导者辩护了这么多,下面却有几句箴砭这些指导者的话,不仅要盼望这些指导者能俯受逆耳之言,即崇拜他们的人,亦宜思考一下子。

  我说这些指导者主张的变易,是他们的进步,是他们的忠诚。但是亦有一小部分,不能说是这样,他只是一种反感所酝酿的反动的论调。

  这些指导者,他开始提倡一种学说,等到流行以后,现出了有些弊病,他不仔细考察这些弊病的原因,便根本怀疑他以前的主张,或倡为他种矫枉过正之论。近来所谓新文化领袖所倡这种论调,可以淆惑一般社会的,亦所在多有。

  如学校废止考试,本来是公允的主张。只因教职员没有一种考察成绩的代替方法,或不习于运用这种方法,而这种运动,又为懒惰成绩不良的学生所籍以避免留级之用,遂大家起了反感,仍主张维持这种无道理的考试制度。是其一例。

  又如中学以下的学生,求近代常识以应付眼前世界的生活,为最急切要紧的事,所以不能把那些很不急要的古文国学,来分他们的注意,这本是极应该的。然而在语体文既经盛行,正便于引导青年去多研究近代学术的时候,那首先提倡语体文的人,自己站在知识阶级的贵族地位上面,因他自己正在整理国故,忽然又唱出中学生要注重古文国学的论调来。这又是一例。

  又如学校的学生,应当自由自治,这是民治的国民,当然应注意的教育原则。学生自治的成绩不良,这是最初不可免的现象,我们要从学生自治中,训练学生自治。但是所谓青年的指导者,他尽管一面提倡“女子解放是女子解放的方法”,“民众政治是训练民众政治能力的法子”,他一面却唱出学校内严格训练的呼声。这又是一例。

  总之,近来这种由崭新人物口中所发表反动的、复古的主张亦不少。这有些是由于他对于从前所主张的,看出有许多不可忍耐的弊病。有些却是由于他的地位,他的生活,使他不知不觉地成了一个反动潮流中间的人。这实在是文化运动中的一个大缺憾。

  我们尽可以相信一般青年的指导者最近的主张。但若这些主张是出于感情的反动,或者是他的贵族生活背景所造成的,我们却不可不极力驳斥,却绝对不能盲从他。

  我们不要因为一种主张的有弊病,不问彼这弊病从何而来,便卤莽灭裂地反对那一种主张。

  我们更不要为贵族生活,把一切主张见地,都潜移默化了。我们要尊重理性,尊重低级人民的权利。

  不要轻易发表反动的议论。这种议论发表出来,害人比一般顽固守旧者的议论还厉害几十倍。不要轻易信从反动的议论。因为一般所谓青年指导者,本不容易配得上是真正理想的偶像,他们不仅见解有不完全的地方,而且为感情所蔽,习性所移的,亦所在不免。所以不要过于迷信偶像了。最能打倒旧时谬论的人,自己有时还是会唱那些差不多的谬论。所以青年要有一点判别力才好。

  青年要崇拜偶像,诚然是应当的,自然不可免的。但是所谓偶像,不过只像我上面所说那个样子。所以青年还得拿点理性来抉择,以定信从与否。我以为跟着这些“偶像”摸那比较有把握,然而并无十分把握的黑路,都是可以的。只是信从他那些反动的话,来横生改进的阻力,却十分要不得!

  载上海《民国日报》副刊《觉悟》

  署名:恽代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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