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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五年三月


  三月初一日雪,下午微晴。辰正起,茶食后,写一函致李质堂,两国寄总署。德公使来,一谈。饭后,胃中不适,近火静坐良久。清捡折扇及诸佩饰。土公使来,久谈。写折扇四柄。夜饭后,在上房谈极久。写一函寄伯固,一函寄栗弟。子正睡。

  初二日晴。辰正起,茶食后,翻阅英国字典良久。与兰亭、清臣先后久谈。梳发。饭后,内人来书室,谈良久。

  未正,偕参赞、翻译暨随员李荆门,公服赴森金司宫殿朝会。先与各国公使在殿外立待片刻。殿门既辟,鱼贯而入。公使头等者第一班,二等者第二班,署公使在后,各以到任先后为序。余班在美国之后,皮鲁之前。以美使因事未至,故进次波斯使之后。从官各从公使而进。至英太子前,御前大臣唱名,公使鞠躬,太子亦鞠躬以答。各使见毕,以次立于殿中,各部尚书负墙序立。然后英国官绅旅进谒见,皆入左门而出右门,不得儳立殿中停留片刻也。太子之视朝,代君主也。其诸弟暨妹婿,以次立于其左,御前大臣立于其右。自其诸弟以及各国公使、各部尚书,皆为受朝之人,是以得留立于殿中。然有时朝谒人多,则须鹄立两三点锺之久,必须朝罢,太子点首而退,各尚书与公使乃得散归。礼数虽优,亦颇劳也。申正归。

  率儿女至裴隐士夫人家,祝其八十六岁生日,谈极久。酉正归。夜饭后,与内人、仲妹谈极久。封缄寄京、沪、湘、皖各函。子正睡。

  初三日雪。辰正起,茶食后,核对法国翻译寄来新报。清臣来,久谈。与赁房经手人荷兰一谈。饭后,有英人泰洛尔,言各国博弈之事,可以考察上古土民、客籍分合源流,求观中国围棋、象戏之属,与子兴、兰亭各演式以示之。与松生、兰亭谈极久。编电报成语。夜,与兰亭久谈。偕松生、兰亭至戏场观踏绳、寻橦诸技,又见池中所畜海狗及能食之花。子初归,小食后,在上房一坐。丑初睡。

  初四日雪。辰正二刻起,茶食后,阅英人启蒙文字良久。兰亭、清臣先后来,谈极久。饭后,在上房久坐。核函稿。申正,偕松生、子兴、兰亭至水族院游观极久,酉正二刻归。夜饭后,在上房一坐,写零字良久。亥正一刻,偕松主、开生、清臣至沙侯家赴茶会。子正归,丑初二刻睡。

  初五日阴,见日。辰正起,茶食后,剃头。作七律一章,题曰《缉园》,余乡居园名也。编电报成语。

  午正,偕松生、开生、清臣拜英国大丞相毕根士费尔得。其人有定力卓识,年逾七十而神观不衰,英人倚为长城。清臣在车中谈及:俄、土之相持也,土人已力绌求和,听俄人之所为,既立约矣。英人不利俄之得志于土,以兵助土而胁俄,皆毕相国之谋。当时巨卿议绅,不欲用兵,皆不韪毕相之说,或以去就争之。而毕相不顾也,遣将发兵,示必战之势;俄人震慑,卒如英约,敛军退归。于是毕相之名益著。每议国政,老幼妇孺随而观之,听其谈论,瞻其丰裁,无不啧啧称叹,颇手颂祝。毕相老病而事繁,公使往见,皆先发一函约订期日。余往拜候,亦毕公所示期也。容貌蔼然可亲,而词令简严,寒暄良久而归。饭后,在上房一坐。

  申初,清臣、松生、凯生同赴柏京邯宫殿,朝见英太子妃暨他宫眷。君主命太子妃代为视朝,前一月即颁发谕旨,云朝见太子妃与朝君主同也。班行之序,进退之节,与森金司宫殿朝仪略同;惟彼处有男无女,此则女多而男少也。申正三刻归。

  酉初一刻,至达尔毕格立斐家赴茶会,戌初归。夜饭后,在上房久坐。核函牍三件。子正睡。

  初六日晴。辰正起,茶食后,编电报成语,细阅乌石山焚毁教堂案卷。饭后,兰亭来,久谈。酉初,偕清臣至日本公使吴耶娜处,谈极久。吴公以英国公事延宕为苦,疾首蹙额而言之。据称每具一牍至外部,往往数月不得复音;而巴夏礼之于日本外部,则朝发一牍,夕索回报,其不恕如此。戌初归。夜饭后,偕兰亭、松生出观车、马、狮、象之戏。亥正二刻归,子正睡。

  初七日晴,未、申间雨。辰正二刻起,茶食后,因各国皆有笺纸印记,载之字典,而中国独无,将画龙以为记。自草一稿,谕学生杨淦绘之。赁屋经纪荷兰来,一谈。议定本街四十九号一宅。饭后,在上房久坐。兰亭之妹来谒内人,传语良久。申初二刻,偕清臣出门,拜勒夫洛衣夫妇,谈极久。始以中国二印章拓本及宝尊绘本见示,为之剖析源流;继以磁器绘《无双谱》人物者来问,为述谢太傅、诸葛武乡侯、伏生、江东孙郎故事。约一时许乃辞出。至宋德布力奇家答拜,谈极久。归,与清臣久谈。

  夜饭后,偕清臣、松生、逸斋、湘浦、省斋至戏园观剧。所演为丹国某王弑兄、妻嫂,兄子报仇之事。于初乃散。归,清捡案头。丑初睡。

  初八日阴,微雨。巳初起,茶食后,阅《自迩集》。核函稿一件。

  清臣来,谈极久。论天主、耶稣两教甚详。余言:教者,所以束缚凡民,使不为恶。贤智拔萃者创其说,而邦国之君师,因之以劝惩百姓。举天下为天堂、地狱之说者,立旨虽异而本源实同。上智不为教所缚,然亦不肯昌言攻之,以其有益于政治,可以补赏罚之不足也。清臣自言:平生读教书甚熟,然于其荒诞不经、愚蒙可笑之语,常腹诽之,顾不敢公言其惑于稠人广坐之中,亦不肯使子弟习为背教之语,所谈与余意大略相合。末谈化学良久。

  饭后,兰亭来,谈极久。中正,偕清臣至画师蔡法立勒家,观其所作画幅。渠将送赴画馆,先请人品题之也。酉正归,与清臣谈极久。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写零字。子正睡。

  初九日晴。巳初起,茶食后,看《自迩集》。清臣来,谈极久。饭后,复与清臣、兰亭久谈。申初,偕内人、仲妹至各国公使门前投刺亲拜。至来德布力奇家,入谈良久,酉正归。夜饭后,偕内人、仲妹率儿女至马戏场,观驯狮、舞象、驰马、赛车、踏绳、寻橦诸技,子初归。看文正公批牍良久,啖粥后,复看良久。丑初睡。

  初十日阴。巳初起,茶食后,剃头,看《自迩集》,看文正公批牍。写一函答黎莼斋。饭后,在上房久坐。至仲妹室久谈。写零字,看批牍。清臣、兰亭来,久谈。夜饭后,与内人、仲妹谈极久。写零字极久。子正睡。

  十一日阴,微雨。辰正二刻起,茶食后,看《自迩集》,看文正公批牍,阅肄业学生严宗光所呈文三篇。饭后,兰亭、清臣来、一谈。同至本街四十九号看房屋,内人、仲妹亦往观焉。申初归,在上房一坐。偕清臣、松生至奥特威家赴茶会,听乐良久。拜客二家,不晤,归。夜饭后,偕莘耕、湘浦步游市肆。归,在上房久谈。看文正公批牍。子正睡。

  十二日阴,微雨。巳初二刻起,茶食后,看《自迩集》。与清臣一谈。写零字。

  午初三刻,偕清臣至伦敦画报局,观印书画各种机器。器之灵巧,工程之捷速,不胜纪述。最奇者,能取中国字迹,照影上板,而后刷印,亦能豪忽无差,形神毕露,印千万纸如新落笔者。又有整幅纸,长逾中国十二里,卷为一筒,径二尺许。以筒登架,则机器自印自切,而自钉成册。鬼斧神工,真可怪诧。未初二刻归。

  饭后,兰亭来,一谈,偕之游于市肆,避雨而归。马尔恭来,一谈。日本公使之夫人来拜内人,传话良久。至上房一坐。

  夜饭后,偕清臣、兰亭至耶稣庙学馆中,观幼童晚餐。初到,与会首阿尔克洛福、教师金恩士一谈。同至饭厅,幼童八百人倚食案排列立迎。余与会首、教师及诸分教之师,坐于台上,清臣、兰亭傍余而坐。幼童之长,登栏宣讲福音一段,楼头大风琴奏乐,阖堂大众,歌赞颂上帝耶稣之诗,童子跪伏坐立,部勒不紊。歌毕而食夜餐,人仅面饼、牛乳、乳油之属,云童子不令灯后食肉也。食毕,复跪伏坐立,歌颂如礼。礼毕,皆绕至台前鞠躬,以谒会首、教师。每班约二十人,以最幼者执双烛为班首引导,以一妇人护之,班中皆二人并立,鱼贯而进退。会首于其鞠躬,坐而颔之。戌正一刻,退尽。余与会首下台,至别厅小坐而归。闻是馆已设三百余年,馆中学徒有文事武功得令名者,则铸铜像以肖之,食则陈之案也。学徒皆青袍黄袜,赤皮为带。教师著青氅,持绿杖,列坐而临观焉。章服如一,无闲杂服饰。所肄之业,则希腊之文诗,历代之史策,水师之军制,皆其大端;军旅之乐,亦为专习之业,文事与武功并重也。亥初归。在上房一坐。清捡案头。子正睡。

  十三日晴阴半。辰正二刻起,茶食后,核改答肄业学生严宗光一函,甚长。宗光才质甚美,颖悟好学,论事有识。然以郭筠丈褒奖太过,颇长其狂傲矜张之气。近呈其所作文三篇,曰《饶顿传》,曰《论法》,曰《与人书》;于中华文字,未甚通顺,而自负颇甚。余故抉其疵弊面戒励之,爱其禀赋之美,欲玉之于成也。

  清臣来,谈极久。饭后,内人来书室一坐。申正,偕清臣、湘浦至外部,坐候良久,乃见沙侯,将乌石山及台湾轮船私货两案,约略一谈,酉初二刻归。在上房久坐。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看文正公批牍,写零字。子正睡。

  十四日阴,微雨。巳初起,茶食后,阅《出使章程》案卷,看文正公批牍。偕兰亭游于市肆。归,在上房一坐。饭后,写零字良久。

  日本驻英公使吴雅娜来谈极久,言日本□□□华通商之□益,彼此同享,视与口洋各国通商,更为紧要。余言:欧罗巴洲诸国,幅员皆不甚广,所以能强盛者,同心壹志以御外侮,得古人合从之义。中华与日本皆在亚细亚洲,辅车依倚,唇齿毗连,中华之富庶,日本之自强,皆欧洲之所敬畏也。是宜官民辑睦,沆瀣一气,中华财产,足以沾润于东邻;日本兵力,足以屏蔽于东海。邦交既固,外患可泯,盖不独通商之利而已。吴雅娜深然之。

  又谈及高丽、琉球诸国。余言:西洋各国,以公法自相维制,保全小国附庸,俾皆有自立之权,此息兵安民最善之法。盖国之大小强弱,与时迁变,本无定局。大国不存吞噬之心,则六合长安,干戈可戢。吾亚细亚洲诸国,大小相介,强弱相错,亦宜以公法相持,俾弱小之邦足以自立,则强大者亦自暗受其利,不可恃兵力以凌人也。

  客去后,看文正公批牍。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写一函寄汤小秋。翻阅《纲鉴正史约》。子正睡。

  十五日阴,微雨,巳初起,茶食后,看《自迩集》,清捡印章。

  饭后,清臣来,谈极久。言法国律度量衡之法,为天下第一。以地球周径四千万分之一,为一“美德”,合中华工部营造尺三尺一寸;千美德为一里;十分美德之一,为“地西美德”;百分之一,为“桑的美德”;千分之一为“密利美德”,此度名也。地西美德立方容量之物,为一“立德”,以为升;十立德为“地立”,以为斗;百立德为“桑立”,以为石,此量名也。桑的美德立方容蒸汽为“喀马”,以为分;〔编者按:此处有误,应为一桑的立方厘米的水重量为喀马克,而不是蒸汽。〕十喀为“地喀”,以为钱;百喀为 “桑喀”,以为两;千喀为“密喀”,以为斤,此衡名也。欧罗巴洲学者,以其合于天度,多遵信之。英国议政院,亦有欲据法尺以改英之度量衡者,议之而未定也。

  麦西哥总领事余斐勒来,谈极久,于植物之学,剖析入微。兰亭来,谈极久。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看《自迩集》。子正睡。

  十六日晴。巳初起,茶食后,剃头。阅沪局寄来公牍、《申报》良久。至清臣室一谈。饭后,在上房久坐。兰亭来,一谈。看荷兰德洋店毡毯样。医士马勒依来诊銮儿,与谈甚久。兰亭来,谈甚久,偕之出游市肆。归,核翻译所译新报。夜饭后,与内人、仲妹谈极久。核新报字句。子正睡。

  十七日晴阴半。巳初起,茶食后,看《自迩集》。饭后,清臣来,极久。兰亭来,一谈。医士马勒衣来诊銮儿,与谈极久。兰亭复坐谈良久。申正二刻,偕清臣至林则家赴茶会,酉正归。途中拜客数家。夜饭后,与内人、仲妹谈极久。清捡书籍。写零字。子正睡。

  十八日阴。卯初起,茶食后,偕清臣、夔九、湘浦至遮灵克罗斯车栈,迎候驻德署使李丹崖观察。

  丹崖本令翻译官罗丰禄由电报知会凤夔九,请余不必出迎。余因去冬崇宫保行经伯林,令丹崖迎于客店,跪请圣安,大开店门,万目共睹,阅日遂有新报言中国署使跪迎头等公使云云。欧洲视署使本与参赞无异,又于形迹疑似之间,启其轻慢藐视之心,于崇公无益,而于公事有损。余是以特著衣冠迎于车栈,以示中国体制实任与署事分际相等也。

  丹崖与罗翻译卯正到钱,余与同车,至使馆稍南之客寓,丹崖入赁房间,余遂乘车回馆。辰初,丹崖来谈,至巳初乃去。阅新报,言中国驻德署使李公,至英、法两国考验学徒,兼购船炮。余闻西人有讥中国于晋、豫饥馑之际,不宜专耗赀财购不急之船炮者,因嘱清臣函告新报馆,辨明李公亲购船炮之说,乃传闻失实也。

  小睡。饭后,与清臣谈极久。申初,拜丹崖,久谈。以影印舆图见示,精细明晰,极为可喜。拜客三家,不晤。归,在上房小坐。酉初,偕松生步至兰亭处一谈,归。夜饭后,阅丹崖日记。子正睡。

  十九日雨。巳初起,茶食后,看《自迩集》。写一函致译署总办。阅丹崖日记。饭后,与清臣久谈,与兰亭久谈。至达尔毕格立斐家赴茶会。归,步行至丹崖处久谈,归。夜饭后,写一函寄李季泉。核办穆哈马德刊求释妻、女一案。清捡案头。与清臣谈极久。丑初睡。

  二十日晴阴半。辰正起,茶食后,看《自迩集》。李丹崖来,谈极久。饭后,批阅电报书。刘凯生来,一谈。兰亭来,久谈。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一谈。看小说良久。子正睡。

  廿一日雪。辰初二刻起,茶食后,看《敏轩杂著》,看公牍、《申报》等件。增减电报书字数。饭后,至清臣室谈良久。兰亭之幼妹自书塾来见内人,传话极久。与内人久谈。看《敏轩杂著》。清臣来,一谈。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增减电信字数。清捡铜铁器。子正睡。

  廿二日阴晴半。辰正起,茶食后,阅小说,批电报字数。与清臣久谈。督仆役腾检饭厅,安置什物。午正二刻,陪丹崖、稷臣小宴,陪之者:松生、凯生、清臣、夔九、湘浦也。申初客去。兰亭来,久谈。核公牍稿三件。英前任兵船主李德来,一谈。与清臣谈极久。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增删电报字数。子正睡。

  廿三日雨,微雪。辰正二刻起,茶食后,剃头。温英语。增删电报字数。饭后,在上房久坐。兰亭来,一谈。在上房吃面碗许。兰亭又来,一谈。

  酉初三刻,偕清臣至伦敦城主处赴宴。英之各城,皆有城主,能赏罚城中之民,犹美、法等国公举伯理玺天德以治其国。惟每城岁一易主,瓜期较促,与伯理玺天德微异耳。伦敦之自毁其城而更为守险之局也,留一门不毁以为古迹,阇胥具,而无昕夕启闭之限。君主车驾将入门,则城主阖门而故为诘问之词,前驱告以乘舆来幸,然后启门。城主奉黄金管钥以献于君主,君主曰:“卿总辖此城甚善,其仍掌管钥如故。”城主受钥,鞠躬免冠以谢,君主乃驱车而入焉。盖相承之仪文如此。城主自有宫室,从官有不敬于城主者,为失礼于伦敦之民,众之所共忿也。

  本日,城主以耶稣再生节,特设大宴。主人、主妇中座,请男女客二百二十四人。奥国公使以诸使之长,余以新莅使任,皆与焉。法国公使亦新至,以节序乞假回巴黎,署使某在座。肴核既毕,上座客十余人,以次起为颂谢之词,工师间以乐歌。奥公使先为各国公使申谢,然后自谢伦敦捐资赈济奥国水灾难民之事。余之谢词则曰:

  奥国公使既为各公使申谢,各公使可以无言矣。本爵初莅使任,当为中国致谢英国。上年山西、河南旱灾,承英人慷慨好善,捐资甚多,救济饥民,不可胜数。捐赈者出于至诚,恻怛之怀,非以邀誉而望谢也。然而受兹重惠者,岂可默不一言。本爵敬举此觞,为本国大皇帝致谢,为本国执政大臣致谢,为受赈之饥民致谢,且为吾叔父巡抚山西者致谢焉。语毕,满堂拊掌称善。亥正席散,车马拥塞待于门,良久乃得归。丑初睡。

  廿四日阴晴半。辰正起,茶食后,诵英语。与清臣久谈。核阅新报。饭后,核函稿,未毕。清臣来,谈极久。夜饭后,偕陈莘耕步行至格致书院,观览良久。亥正归,濯足。增删电报字数。静坐假寐。子正睡。

  是日新报言,左相借洋款三百五十万,以供西北饷项,不知确否。此事有可为长太息者二焉。一则八厘行息,西洋无此比例,以中华之脂膏,暗填重息,以饱他人。一则中国借民债,往往脱空欺骗,使蚩蚩之氓,闻风畏惧,遇有缓急,不得不贷诸洋商。夫洋商岂真运海外之财,以济吾华之窘哉,仍购募股分,取诸华民耳。一转移间,而使中国之巨款,公私皆不获其利,顾以子母之息,归诸居间之洋商,谓之得计,可乎?清臣述埃及国近事,言其借贷英、法两国款项甚巨,不以兴办铁路、矿务、学校、耕农有益之政,而耗费于玩好、炮械可缓之事,以致随贷随尽,无可偿还。英、法以其政治之失当也,乃各派能员代之经理,复凑款而贷之,意至善也。埃及王既得借款,而斥退两国经理之员,大有赖债之意。英、法执政大臣以下,莫不忿怒,将来恐不免兴问罪之师。中国力大物博,区区借款虽不至于受累,然自强之事,固有更急于船炮军兵者。急其所缓而缓其所急,谓之得计,可乎?

  廿五日雨,微雪。辰初二刻起,温英语。茶食后,傍炉静坐良久。增删电报字数。饭后,清臣来,久谈。兰亭来,一谈。医士马克勒衣来诊銮儿,陪谈片刻。申初二刻,偕清臣出门,至俄使馆,晤署使巴德洛密,谈极久。

  电报俄京有赋以手枪狙击俄皇不中。昨日,英二世子偕其妻俄公主,诣俄国教堂叩谢天神,俄署使暨各国公使知其事者,集于堂而候问焉。中国使不诣教堂,故本日特往使馆慰问。巴德洛密言:东方之国君,皆深居简出,是以自古无起意戕贼之事。今亦有之,咎由西洋诸国警跸不严,贼民易启杀机,前事多师,俄人亦效尤也。问中国于古有之否,告以秦始皇博浪沙椎中副车事,在二千年前。又问中国于史事可考者,年数若干?告以自黄帝八年,大挠初作甲子,至本年为四千五百七十六年。巴德洛密语马格里云:五大洲中,立国最早,声名文物可考见者,盖无出中国之右者矣。

  至马格帅尔家,谈极久。余答拜数家,过门投刺而已。酉正二刻归。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一谈。看地球图良久。静坐假寐。子正睡。

  廿六日晴雨半,雨中仍有雪霰。辰初二刻起,茶食后,温英语,修整画图器具,增删电报字数。清臣来,一谈。

  与金登干谈甚久。言新造之“蚊子船”四艘,西历六月杪可以竣工,李相嘱丹崖选派学生护送,本欲令学生历练海上风云沙线之术。而金登干则言:船未至中国,不能作为中国兵船,亦不能升悬英国兵船旗号。例须仿照英国商船章程,乃为顺便。盖所雇用英国水手,沿路须有章程以约束之。中国学生所肄未精,又无资格,不能派以舟中紧要职业;若所派过于轻微,又于体制未合。该学生只能作为搭附商船,俟抵华时再派职事。如本人在舟勤学好问,亦可微有进益。所言不为无见,当与丹崖妥商办理也。又论台湾轮船夹带私货案情良久。饭后,增删电报字数。

  巴西国公使男爵白乃多来,谈极久。前数日新报言,巴西欲遣派兵船数只东行,与中国换约通好,拟招华人至其国垦辟田地云云。本日白乃多来拜,首言巴西幅员广阔,与欧罗巴全洲相等,物产甚富,分运他邦,源源不穷。立国才五十年,初时人民仅三兆,今则十五兆有奇,盖南亚墨利加洲极大之国。昔属蒲桃牙,今则自主也。君主深欲与中华立约和好,而事属创始,无人为之先容,谕其拜中国驻英公使订一和约。余答以中国与各国订约,皆系该国遣使诣华,而中朝特派大臣相与商订,断无两国公使冒昧订约于他国京都之理。无论中国无此办法,即欧洲诸国亦无此办法;无论密你司德勒无此权柄,即安巴沙多勒亦无此权柄;无论中国驻英、法之使不宜擅专,即中国驻美国之使亦不宜擅专。反复辨难甚苦。白乃多乃言:“巴西欲通好立约之说,贵爵能为转达总署乎?”答以:“使者职在通达中外之情,贵公使若具牍来询,使者断无不为转达之理。但允许与否,则非使者所能决也。”问:“具牍奉询,而贵爵转达贵国,几时可得回音,能否由电报往询,以便巴西船只赶早启程。”答以:“初议通好,何事汲汲?兹事重大,必须详细商酌,不能由电报往询也。”问:“未得总署复音,巴西船只可先开赴中国否?”答以:“通好之说,尚未议定,贵国先开船只赴华,有何用处?”

  白乃多于余之答词,似已了然明晓,而于开船之迟早仍反复辩论不休。窥其意,似别有为难之处,岂其船帮业已启碇,不能中止耶?将来中国不与订约,必有径遣兵船前往挟制之事;果与订约,亦不免多费口舌之争。濒行时,又坚问:“贵爵揣度,总署能速与敝国订约否?”答以:“据贵公使之牍,以转达于总署,吾之职也。至于事之允否,事之迟速,则总署自有权衡,非出使大臣所能参议。以事势揣之,兹事不能甚速。缘西洋各国现多届修约之期,当年所订之约,中国百姓亦有不甚便者,如果修约,难免有更正之处。贵国换约如在各国修约之后,则参酌各国条约而立一约,可期一劳永逸若;若匆匆办理,则各国修约方有变更,贵国此时何所适从乎?”

  送至楼门,又问:“巴西船只,将来可以出入无禁否?”答以:“日国古巴则招华工,美国旧金山则议逐华人,各邦意见不齐如此。今贵国复有招工之说,吾不知贵国民情土俗,究竟如何?若船只专为载工,而招工之事有悖于中国定章,则岂徒中国不能应允,即英、法诸国议禁贩奴者,亦将行其近年所订之例,主持公道以相阻截。若招工事别无隐秘苛虐之意,本国于贵国之船,自当照通商各国之船一律看待。”白乃多之英语不甚熟练,余与清臣皆不全懂。其法语较明白,因呼法兰亭来帮同传译。

  申正,偕清臣赴谛盘生家茶会,酉初二刻归。偕内人、仲妹至日本公使吴耶娜夫人处答拜,不晤,戌初归。夜饭后,阅地球图良久。子正睡。

  廿七日阴。辰正起,茶食后,看《自迩集》。删削日记琐事。与清臣一谈。饭后,丹崖来,谈极久。“蚊子船”调派肄业学生押解之说,余与金登干皆不以为然,丹崖亦欲中止。议作一函答复李相,陈述调派学生之不能有益,及此间具文调派之非宜也。兰亭来,谈极久。与清臣谈化学极久。增删电报字数。夜饭后,偕兰亭至格致书院,见演剧者影照各种轻气球之式,子初归。删削日记琐事。核阅译官所译新报。丑初睡。

  廿八日晴阴半。巳初乃起,茶食后,看《自迩集》,增删电报字数。阅上海寄来之总理衙门佛字一号函,述与法公使白罗呢往复辩难丝斤厘捐之事,附及乌石山教堂一案,英商赴浙采买蚕茧一案并各钞件。饭后,阅京报、《申报》等件极久。医士马克勒衣来诊銮儿,与谈片刻。

  与马清臣谈极久。清臣言:“中国若改丝捐而税桑树,则厘课无亏,而西人无可置喙。”其说甚有智术。余答以:“中国自古迄今,皆以劝课农桑为重。税桑树,犹之加田赋也。百姓不知桑税之本意,士庶将群起而哗噪焉。策虽甚善,未易行也。”清臣又言:“修约之事,宜由中国发端。明告西洋各国,云某年之约,有不便于吾民者,现定于某年某月约期届满之时截止,不复遵行。则各国必求颁一新约,易就范围。西洋诸小国,以此术更换英、法之约者屡矣。惟发函于各公使,须在截止之前一年许,庶彼国商人得以预为料理,不致临时以改约而受累焉。”此说赫德亦曾言之,盖系西洋通例。如此,虽蕞尔小邦欲向大国改约,大国均须依从,断无恃强要挟久占便利之理。盖壤地之借属,如香港、九龙司之类,则系长约不变。其余通商章程,与时迁变、尽可商酌更改以求两益,并非一定不易者。主人寻客,名正言顺,无所庸其顾忌也。

  达尔毕格立斐次夫人暨阿尔福夫人来拜内人,传语良久。兰亭之幼妹来谒内人,传语极久。批记各函牍。皮鲁公使毕斐达儿来,一谈。酉正二刻,偕松生至兰亭之寓赴宴,坐良久乃入席。席散,听房东之侄女二人奏乐极久,年十三、四而指法精熟。盖西洋幼女,肄业以弹琴为要务之一端,故多能者。亥正归。核译官所译新报字句。腹胀,运气良久。丑初睡。

  廿九日阴雨。巳初起,茶食后,看《自迩集》,批字典。剃头。饭后,与清臣谈极久。清臣论述英国婚姻之礼甚详。从父姊妹可以为妻,而妻之姊妹不许续弦,俗之最异者也。增删电报字数。酉正二刻,至丹崖寓中赴宴。同席有英之诗人傅理兰,谈吐甚有风趣。其人立志欲取各国从军之诗译为一书,将使人触目警心,胜残去杀。愿虽难偿,而其心可嘉。又以中国训诂、声音之学相问,为略举六书之要旨及篆、隶、章、草相嬗之源流,与双声、叠韵、音和,类隔之大端以告之。亥正归。腹胀,运气良久。丑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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