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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画兰竹石


  介于石,臭如兰,坚多节,皆《易》之理也,君子以之。

  复堂李鱓,老画师也。为蒋南沙、高铁岭弟子,花卉、翎羽、虫鱼皆妙绝,尤工兰竹。然燮画兰竹,绝不与之同道。复堂喜曰:“是能自立门户者。”今年七十,兰竹益进,惜复堂不再,不复有商量画事之人也。

  靳秋田索画
  终日作字作画,不得休息,便要骂人;三日不动笔,又想一幅纸来,以舒其沉闷之气,此亦吾曹之贱相也。今日晨起无事,扫地焚香,烹茶洗砚,而故人之纸忽至。欣然命笔,作数箭兰、数竿竹、数块石,颇有洒然清脱之趣。其得时得笔之候乎!索我画,偏不画,不索我画,偏要画,极是不可解处,然解人于此但笑而听之。

  三间茅屋,十里春风,窗里幽兰,窗外修竹。此是何等雅趣,而安享之人不知也。懵懵懂懂,没没墨墨,绝不知乐在何处。惟劳苦贫病之人,忽得十日五日之暇,闭柴扉,扫竹径,对芳兰,啜苦茗,时有微风细雨,润泽于疏篱仄径之间;俗客不来,良朋辄至,亦适适然自惊为此日之难得也。凡吾画兰画竹画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

  石涛善画,盖有万种,兰竹其余事也。板桥专画兰竹,五十余年,不画他物。彼务博,我务专,安见专之不如博乎!石涛画法千变万化,离奇苍古,而又能细秀妥贴,比之八大山人,殆有过之无不及处。然八大名满天下,石涛名不出吾扬州,何哉?八大纯用减笔,而石涛微茸耳;且八大无二名,人易记识,石涛弘济,又曰清湘道人,又曰苦瓜和尚,又曰大涤子,又曰瞎尊者,别号太多,翻成搅乱。八大只是八大,板桥亦只是板桥,吾不能从石公矣。

  郑所南、陈古白两先生善画兰竹,燮未尝学之;徐文长、高且园两先生不甚画兰竹,而燮时时学之弗辍,盖师其意不在迹象间也。文长、且园才横而笔豪,而燮亦有倔强不驯之气,所以不谋而合。彼陈、郑二公,仙肌仙骨,藐姑冰雪,燮何足以学之哉!昔人学草书入神,或观蛇斗,或观夏云,得个入处;或观公主与担夫争道,或观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夫岂取草书成格而规规效法者!精神专一,奋苦数十年,神将相之,鬼将告之,人将启之,物将发之。不奋苦而求速效,只落得少日浮夸,老来窘隘而已。

  题兰竹石,调寄《一剪梅》
  几枝修竹几枝兰,不畏春残,不怕秋寒。飘飘远在碧云端,云里湘山,梦里巫山。
  画工老兴未全删,笔也清闲,墨也斓斑。借君莫作画图看,文里机闲,字里机关。

  乾隆二十一年二月三日,予作一桌会,八人同席,各携百钱以为日欢,座中三老人,五少年:白门程绵庄,七闽黄瘿瓢与燮为三老人;丹徒李御萝村,王文治梦楼,燕京于文浚石乡,全椒金兆燕棕亭,杭州张宾鹤仲谋为五少年。午后济南朱文震青雷又至,遂为九人会。因画《九畹兰花》以纪其盛。诗曰:
  天上文星与酒星,一时欢聚竹西亭。
  何劳芍药夸金带,自是千秋九畹青。
  座上以绵庄为最长,故奉上程先生携去。

  韬光庵为松岳上人作画
  天阴作图画,纸墨俱润泽;
  更爱嫩晴天,寥寥三五笔。
  元旦画兰竹,远寄郭兰亭;
  万水千山外,知余老更青。
  缀玉含珠几箭兰,新篁叶叶翠琅玕;
  老夫本是琼林客,只画春风不画寒。

  乱兰乱竹乱石与汪希林
  掀天揭地之文,震电惊雷之字,呵神骂鬼之谈,无古无今之画,原不在寻常眼孔中也。未画以前,不立一格,既画以后,不留一格。

  画菊与某官留别
  进又无能退又难,宦途跼蹐不堪看;
  吾家颇有东篱菊,归去秋风耐岁寒。

  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四竿竹
  一竿瘦,两竿够,三竿凑,四竿救。

  篱竹
  一片绿阴如洗,护竹何劳荆杞?
  仍将竹作笆篱,求人不如求己。

  出纸一竿
  画工何事好离奇,一干掀天去不知;
  若使循循墙下立,拂云擎日待何时!

  竹石
  十笏茅斋,一方天井,修竹数竿,石笋数尺,其地无多,其费亦无多也。而风中雨中有声,日中月中有影,诗中酒中有情,闲中闷中有伴,非唯我爱竹石,即竹石亦爱我也。彼千金万金造园亭,或游宦四方,终其身不能归享。而吾辈欲游名山大川,又一时不得即往,何如一室小景,有情有味,历久弥新乎!对此画,构此境,何难敛之则退藏于密,亦复放之可弥六合也。

  一笔石
  西江万先生名个,能作一笔石,而石之凹凸浅深,曲折肥瘦,无不毕具。八大山人之高弟子也。燮偶一学之,一晨得十二幅,何其易乎!然运笔之妙,却在平时打点,闲中试弄,非可率意为也。石中亦须作数笔皴,或在石头,或在石腰,或在石足。

  八畹兰
  九畹兰花江上田,写来八畹未成全。
  世间万事何时足,留取栽培待后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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