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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会力士农劲荪辨交涉 见强盗彭纪洲下说辞(2)


  彭庶白向霍元甲拱手笑道:“庚子年在新闻纸上,第一次得见先生的大名,那种空前绝后的豪侠举动,实在教人不能不五体投地的佩服!当时新闻纸上,不见农先生的大名,事后才知道农先生赞襄的力量很大,像农先生这般文武兼资的人物,成不居名,败则任咎,更教人闻风景仰!庶白本来从那时便想到天津,拜望两位先生;只因正在家中肄业,家君监管得严,不许轻易将时光抛废,抽身不得,只好搁在心中想望丰采。嗣后不久,家君去世,在制中又不便出门。去年舍间全家移居上海,以为不难偿数年的积愿了。谁知家君去世,一切人事,都移到了庶白身上,更苦不得脱身。想不到今日在张园看大力士比武,同学萧君对庶白说,霍先生和农先生都到了这里。霍先生要找孟康大力士较量,因我替大力士当通译,霍先生等是由我介绍去见亚猛斯特朗的,所以知道。

  “庶白得了这济息,立时逼着萧君,要他引到内场,见两位先生。他说已不在内场了,不过霍先生曾留了住处在亚猛斯特朗那里,他从旁看得分明,当下就将霍先生的寓处,告知了庶白,庶白不敢耽搁,从张园径到这里来。这里账房说不曾回来,庶白正打算等一会儿再来,走到大门口,凑巧迎面遇着。庶白虽不曾拜见两位,然豪杰气概,究竟不比寻常。回头再问账房,果然说方才回来的便是。今日得遂庶白数年积愿,真可算是三生有幸了。”

  霍元甲听彭庶白说完这一段话,自然有一番谦逊的言语。这彭庶白虽才移居上海不久,然对于上海的情形,非常清晰。上海有些体面的绅士,和有些力量的商人,彭庶白不认识的很少。后来霍元甲在上海摆擂台,及创办体育会种种事业,很得彭庶白不少的助力。讲到彭庶白的历史,其中实夹着两个豪侠之士在内。彭庶白既与霍元甲发生了种种的关系,在本书中也占相当的地位,自不能不将他有价值的历史,先行叙述一番。不过要叙述彭庶白的历史,得先从他伯父彭纪洲述起。

  彭纪洲是古文家吴挚甫先生的得意门生,文学自然是了不得的好。只是彭纪洲的长处,却不专在文学,为人机智绝伦,从小便没有他不能解决的难事,更生成一种刚毅不屈的性质。当未成年的时候,在乡间判断人家是非口舌的事,便如老吏断狱,没有人能支吾不服的。吴挚甫器重他,也就是因这些举动,当时人见他在吴挚甫先生门下,竟比他为圣门中的子路,即此可见彭纪洲的为人了。

  彭纪洲的学问虽好,只是科名不甚顺遂,四十五岁才弄到一个榜下即用知事。在陕西候补了些时,得了城固县的缺。彭纪洲到任才两三个月,地方上情形,还不甚熟悉。这日接了一张词呈,是一个乡绅告著名大盗胡九,统率群盗,于某夜某时,明火执仗,劈门入室,被劫去银钱若干,衣服若干,请求严拿究办。彭纪洲看了这词呈,心想胡九既是著名大盗,衙里的捕快,总应该知道他些历史。遂传捕头朱有节问道:“你在这里当过几年差了?”朱有节道:“回禀大老爷,下役今年五十岁,已在县衙当过二十年差了。”

  彭纪洲道:“你既当了二十年的差,大盗在什么年间,才出头犯案,你总应该知道。”朱有节道:“下役记得胡九初次出头犯案,在三十年以前,这三十年来,每年每月,汉中道二十四厅县中,都有胡九犯的盗案。这三十年当中,胡九的积案累累,却不曾有一次破获过正凶,只因胡九的踪迹,飘忽不定,他手下的盗党,已破案正法的不少,只胡九本人,连他手下的盗党,都不知道他的踪迹。因此胡九的盗案,历任大老爷费尽心力,都只能捕获他手下几个盗党,或追还赃物。”

  彭纪洲听了怒道:“混账,胡九是强盗,不是妖怪,既能犯案,如何不能破案?国家靡耗国币,养了你们这些东西,强盗在境内打劫了三十多年,你们竟一次不能破获,要你们这种东西何用。于今本县给你三天限,若三天之内,不能将胡九拿濩,仔细你的狗腿便了。”朱有节见了彭纪洲那盛怒难犯的样子,不敢再说,诺诺连声的退去了。

  次日一早,彭纪洲连接了四张词呈,看去竟都是告胡九率众明火抢劫,中有两张所告的被劫时刻,并是同时,而地点却相隔百多里。彭纪洲看了不觉诧异道:“胡九做强盗的本领,纵然高大,一般捕快都拿他不着,然他没有分身法,如何能同时在相隔百多里的地方,打劫两处呢?他若不与捕快们通气,那有犯了三十多年的盗案,一次也不曾破获过的道理么?且黑夜抢劫,强盗不自己留名,失主怎的能知道就是胡九,胡九便有天大的本领,不是存心与做官的为难,又何苦处处留下名字?据朱捕头说,汉中道二十四厅县,每月都有胡九犯的案,可见得并非与做官的为难,这其中显有情弊。世间也没有当强盗的人,连自己盗魁的踪迹,都不知道的。这必是一般捕快,受了胡九的贿,代胡九隐瞒。若是上司追比得急,就拿一两个不关重要的小盗,来塞责了案。胡九不在我辖境之内犯案便罢了,既是两夜连犯了五案,而五案都指名告他,我不能办个水落石出,拿胡九到案,断不放手。”

  彭纪洲主意打定,无非勒限城固县所有的捕快,务拿胡九到案。可怜那些捕快,三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一个个都被比得体无完肤。各人的家小,都被押着受罪。众捕快只是向彭纪洲叩头哀求,异口同声说:“胡九实在是谁也拿不到手的,若能拿得到手,不待今日,三十年前早已破案了。”

  彭纪洲心想不错,胡九便有钱行贿,难道二十四厅县的捕快,没一个没受他的贿吗?各捕快都有家小,胡九能有多少钱行贿?能使各捕快,不顾自己身体受苦,和家小受罪,是这么替他隐瞒呢?彭纪洲想罢,即问众捕快道:“究竟有什么本领?何以谁也拿不到手呢?”众捕快道:“从来没人知道胡九的本领,究竟怎么样,只是无论有多少人,将他围住,终得被他逃掉,眨眨眼就不见他的影子了。”

  彭纪洲又问道:“胡九平日停留在什么地方,你们总应知道。”众捕快面面相觑,同声说委实不知道。彭纪洲只得暂时松了追比,心里筹思如何捉拿的方法。筹思了一日,忽然将捕头朱有节传到跟前说道:“本县知道你们不能拿胡九到案,是实在没有拿他的力量,本县于今并不责成你们拿了,本县自有拿他的方法。不过胡九的住处,你得告知本县,你只要把胡九的住处,说出来了,以后便不干你们的事。你若连他的住处,都隐瞒不说,那就怨不得本县,只好严行追比,着落在你们身上,要胡九到案。本县说话,从来说一句,算一句数,永远没有改移。你把胡九的住处说出来,便算你销了差,此后胡九就每夜犯案,也不干你的事了。”

  朱有节暗想,这彭大老爷自到任以来,所办的事,都显得有些才干,他此刻是这么说,自必很有把握,他说将胡九的住处说出来之后,就不干我的事了,他是做官的人,大约不至在我们衙役跟前失信,我又何妨说出来,一则免得许多同事的皮肉受苦,家小受屈;二则倒要看看这位彭大老爷,毕竟有什么方法去拿胡九?二十四厅县的捕快,三十年不曾拿着的胡九,若真被一个读书人拿着了,岂不有趣!朱有节想停当了即说道:“既蒙大老爷开恩,不追比下役,下役不瞒大老爷说,胡九的住处,实是知道,不过不敢前去拿他。”

  彭纪洲点头道:“你且说胡九住在那里?”朱有节道:“他家就在离城两里多路的山坡里,只一所小小的茅屋便是。”彭纪洲道:“他家有多少人?”朱有节道:“只胡九一人。胡九有一个八十多岁的母亲,已双目失明了,寄居在胡九的姊姊家里,不和胡九做一块儿住。”彭纪洲道:“你可知道他母亲,为什么不和胡九做一块儿住么?”

  朱有节道:“胡九侍奉他母亲极孝,因自己的行为不正,恐怕连累他老母受惊,所以独自住着。”彭纪洲道:“既知道自己行为不正,将连累老母,却为什么不改邪归正呢?”朱有节道:“这就非下役所知了。”彭纪洲道:“胡九在家的时候多呢?还是出外的时候多呢?”朱有节道:“他夜间终得回那茅房歇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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