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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 四君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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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五年(1879)三月,左宗棠已平定新疆,上折言: ……窃维治军以求才为急,方略必资儒硕,经武厥赖英才。盖必志节著于平时,其体已立,故事功见于当世,有用必行。善观人者,正不在乎事为之末,彼夫工于论辩,惟知猎其华者,不足以言儒。徒尚气矜,不知养其勇者,不足以言武。功名之际,志节存焉。非华士之彬郁,粗才之猛厉,所可袭而取也。臣湘水寒生,于当世贤豪,少所结识,初参戎幕,继领兵符,自忖学殖荒陋,无补时艰,亦惟借助同心,匡其不逮,所与商略军事,始终攸赖,赍志以没者,约有四人。其成就之大小,志事之显晦,各有不同,而立身本末,均有可观,在臣军营,多有裨赞,虽人往风微,而回首旧时,每耿耿于怀,未尝一日去诸胸臆…… 于是撮举四人行谊,请宣付史馆立传,朝旨允之。注1010四人者: 内阁中书,安徽颍州府教授夏炘,字心伯,号弢甫,安徽当涂县人,道光五年(1825)举人。 宗棠之言曰: ……臣前转战江皖之交,夏炘时官婺源县教谕。以贼势方张,分起狎至,外无援军,婺源为程朱系出之乡,先世庐墓在焉。士多恪守旧闻,素明礼义,地介江皖,形胜攸关,每驰书告警,臣与刘典躬率所部,星往赴援,击贼安民,婺源幸免蹂躏。夏炘日居营幕,代筹军食,师得宿饱。嗣臣入浙,督办军务,饷源久断,夏炘久官婺源,时遣生徒赴江皖,书券乞银米,饷臣军。比杭城克复,夏炘年已七十余矣,犹时来臣军,详举两浙形势,用兵次第以告。盖乾嘉之间,故大学士阮元,视学浙江,嗣抚浙,平海寇,时夏炘均曾襄事幕中,故山川能说,阅历亦多,所言多协机宜。所著《景紫堂文集》,于朱陆异同,辨析颇精。 同治七年(1868),其门人刑部侍郎胡肇智,进呈其《恭绎圣谕十六条附律易解》,暨所撰《檀弓辨证》、《述朱质疑》等书,钦奉谕旨:“该员年届耄耋,笃学不倦,所绎《圣谕十六条附律易解》,得周官与民读法遗意,用于讲约,甚有裨益,着刊刻颁发,其《檀弓辨证》、《述朱质疑》,均留览。”具见其所著述,上契圣衷。臣前督闽浙时,以甫经兵燹,幕学久荒,地方有司,多属新进,不习法律,曾刊发夏炘所绎《圣谕十六条附律易解》,广为传布,移督陕甘,复重刊之。大经大法,易知易从,官吏借有遵循,罔敢失坠,夏炘之学有经术,通知时事,此其征也……注1011 按太平军犯婺源,夏炘倡办团练自卫,设局四乡。咸丰十一年(1861)六月,宗棠抵婺,对夏炘颇加礼遇,命在城中设总局,使勇营与团练相联络以为固。同治元年(1862),宗棠入浙,肃清开化,克复遂安,夏炘诫以当慎于前攻,亦慎于后顾,得尺则尺,得寸则寸之道。宗棠嘉纳其言。及宗棠克龙游,更向严州而东下,杭州省城,唾手可得。而皖南太平军势复炽,休、宁、歙危急,夏炘语宗棠:新安不守,虽得杭垣,无益也。宗棠以为然,分兵回援,盖亦贯彻其慎于后顾之主张也。夏炘尝赠宗棠以《小学》、《孝经》、《近思录》、四书,刻本极精,颇启发宗棠刻书之宏愿。入浙后,乃得为之,夏炘亦颇参与其事。如宗棠重刊《康济录》,即为夏炘所校。夏炘著述甚富,先已刊行多种,宗棠主汇为一编,并亲为题签,后亦在杭州省城刻成,此即今行《景紫堂全书》,凡为十七种。其后成之《大象解义》,宗棠又尝议叙而刊之,然已在夏炘下世后矣。夏炘生朱子之乡,研朱子之学,而宗棠学术,亦素宗朱子,尝言行军用兵之法,皆得力于《四书注》之中,宜两人自有针芥之投也。注1012 刑部主事王柏心,字子寿,湖北监利县人,道光二十四年(1844)进士。 宗棠之言曰: ……王柏心素以文学见重于时,为臣素识。咸丰三年(1853),臣从已故署湖广总督张亮基在鄂,王柏心与臣同居幕中,见其筹笔从容,算无遗策,心诚倾服。后张亮基调抚山东,臣与王柏心同舟而归,过其所居迈园,王柏心尽发所著录十数种见示,其早年所刻《枢言》一书,于历代兴亡成败得失之故,言之了然,尤多可采。时则东南鼎沸,群盗纵横,王柏心作《漆室吟》,自写忧愤,当事延致戎幕,概辞不赴。胡林翼抚鄂,请主荆州讲席,书函往复虽勤,然未尝一诣省会也。臣在闽浙,音信时通,未得一晤。移督陕甘,师过黄州,邮书订其汉皋营次一见。筑营甫成,王柏心适至,询以关陇山川形势,用兵次第,及时务所宜先者,王柏心罄所知以告。盖尝入前云贵总督林则徐及前陕甘学政侍郎罗文俊幕,遍历关内郡县,舆程日记,历历可稽,其于汉回及种人习俗性情,知之尤审也。维时臣去湘已久,亲故闻臣将有万里之行,来鄂省视,言及入关度陇艰险情状,多为臣危者,王柏心独不谓然,臣为气壮。后此三道进兵,坚持缓进急战之议,亦王柏心有以启之。其学问深邃,识略超群,足达其忠爱之意,非时贤所易及也,旋卒于荆州讲舍。注1013…… 按柏心好为大计,咸同间,各省军兴,柏心对于各统兵大员,时有献策。宗棠东征,柏心建议中有两点,似于宗棠颇有启发。一为对太平军以计购间,使内自猜疑,无复斗志。当时宗棠是否自动用间,固无明征,然遇各地太平军发生内讧,或表示款附,辄立即迎机以赴,用速成功,则无疑也。一为请清廷宽省江浙苛重之田赋,收拾人心。其后宗棠在浙,陆续减赋额,去浮收,殆即实现柏心主张,惟柏心更冀清廷自先宣布耳。陕甘变乱,柏心认为平定之道,重在才略处置,不尽在强力战斗。归纳其意见,约有四端:第一,用兵当有先后缓急之分,捻之患在腹地,故宜先肃清。 捻灭,再移兵治回;第二,治回当视彼中尤骁黠者诛翦之,余当徐待其畏服请抚,然后因兵力移而分置之。阑之以山河,扼之以屯戍,令弗与汉民杂处。又简彼族良善者,使自相什伍,加之约束,毋得四出滋扰;第三,西北粮缺运艰,宜先事屯田,专务垦辟,力行劝课,与朝廷约,勿责速效,勿遽促战,必食足兵精,乃可进讨,请以三年为度;第四,兰州省城,孤悬极西,当前玉门关外,不绝如缕,无取控制建牙,宜先固秦中根本,勿遽深入,若必先至兰州省城受事,则杨岳斌前车可鉴。后此宗棠西征之言动,均与相合,顾于收复新疆,则柏心未以为然,尝向宗棠提供下列之见解: ……顷间传者谓,俄夷意欲兼并西域,朝廷闻之,遂诏麾下移师出玉门阳关,规复新疆。窃谓此为失策之甚者。佐庙谟者,不能料敌知兵,犹狃于中国全盛之势,以为城郭属国,皆吾祖宗所开拓,岂可令远夷蚕食;一二宵小,又忌麾下澄清关陇,功名太盛,将欲使之困于穷沙荒碛,疲惫匮乏,至溃散而后快,此非为国家谋者也。果有成命,则请抗疏力陈,不可出关,如无此事,亦望先行疏列,置嘉峪关于不问,惟极力守关,保固秦陇内地,此安危所系,不可不先事陈奏者。请为麾下举其大略,而酌采之,为入告张本。 昔者匈奴强盛,则汉武开置西域,断其右臂,匈奴遂弱,汉亦衰矣。至光武则不纳质子,闭玉门以谢使者,而陇民获安。厥后段颎奋其武节,尽灭东西两羌,可为奇快,然未几即阶董卓之乱,曹氏遂起而移祚矣。唐之盛时,亦辟地至安西四镇,后卒沦于吐番。明成化、弘治间,号为盛时,曾弃哈密、吐鲁番,但守嘉峪关,未闻有阑入内地者。明之亡也,乃在流寇,而不在西戎,此往事之宜鉴者也。近十数年前,中原群盗纵横,窃闻新疆南北诸城,若存若亡者久矣。是时有索酋者,窃据僭号,势且逼近甘州。今者俄夷不知与索酋相首尾,抑已掠及南北诸城,且又总吾罪人以临之。有匈奴用中行说,金人用郭药师,俺答用赵全故智,彼反为主,我反为客。俄夷在诸种中,最强且大,谕之以理与词,彼必不应,威之以势,又不足,此近事之宜审者也。且今吾力不能兴师出关与争者,有三: 瓜沙以外,声气久经隔绝,保塞旧部,无为我用命者,水草美地,彼先据之。粮糗安出乎,刍藁安出乎,马牛橐驼安出乎。往时台栈顿舍,大半已废,斥堠道路,荆棘丛生,自嘉峪关至南北诸城,近者七八千里,远者万余里。驱中国壮士,斗之黄沙白草,冰天雪窖,寥阔无人迹之地,吾未见战之必胜也,此其不能者,一也。 兵少不足制敌,兵多又苦飞挽不继,幸而胜,必留兵驻守,设亭候,严烽燧,增毳幕,障水泉,功费不可胜计。彼西戎种落,非吾孝子顺孙,稍不得志,即导夷深入,粮援告断,异时仍不免委而弃之,此其不能者,二也。 中国自军兴以来,垂二十余年矣。海内虚耗,将士凋伤,滇黔尚有未复之郡县,长鲸毒蜃,布满畿甸,未尝一日敢忘戒备。若复举锐士精骑,自顿于轮台、交河之外,腹地有警,不能还顾,譬螳螂不见黄雀在其后也,此其不能者,三也。 奈何中朝之士曾未一涉思及此,而甘为夸父逐日,精卫填海之愚耶。故曰,失策之甚也。麾下不言,更有何人能言哉…… 此自与宗棠之见,大相剌谬,而宗棠亦卒收复新疆,当出柏心所逆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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