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传六十一　政在养民

六十一　政在养民(1)

　　《洪范》有言：“政在养民，正德利用厚生。”左宗棠早岁，即颇究心及此。年二十七，会试北上，道经直隶之栾城，偶游市上，见知县桂超万所张示谕，劝民耕种，并示以种植木棉、薯芋之宜，及备荒之策，颇为详备，心焉仪之。报罢南归，益留意古今农书，探讨甚勤，且欲有所著述。徙家柳庄，与家人躬亲农事，栽桑、养蚕、缫丝、种茶、莳竹，凡为土地气候所宜，而足以资生者，无所不及。居长沙省城时，仍令家人种蔬、养鱼，借以自赡。固以后宦辙所经，无不以教民治生为先，而尤侧重于农事，固以兴趣所在，亦阅历有得也。注868

　　宗棠始过甘肃各属，见民间所植谷类，仅有大小麦、黄白粟、糜子、油麻、包谷诸种，虽终岁勤动，得获再收，而皆穗短苗单，颗粒细小。计问一亩之地，不过收百余斤，其价又贱，除留自食，易钱必不能多。宜其人生日用所需，异常困乏。因思东南之稻，利似过之，何不教以植禾。既驻军平凉，首令所部兵士试植一种晚稻，初甚秀发，终竟无成，则以为土性非宜，已作罢想。已而平凉知县试种稻，所得每亩可四五百斤，民间效之，收获亦丰。宗棠得悉其事，大喜过望，令传之他县。惟以为甘肃天寒较早，所择种子，宜取栽植后经六七十日即可收成者，否则一至露结为霜，即有秀而不实之虑。其后敦煌等县均报试种有成。注869

　　甘肃民间，向以栽植罂粟取利，每亩可出烟土，多者七八十两，少者三四十两。宗棠以其流毒甚大，斥为妖卉，严令各地限期禁绝（详六十六节）。顾又以为既夺其罂粟之利，自当另觅一种其利相当之农作物代之，方于生计无损，易于乐从。乃审土之宜，提倡种植草棉。盖棉之收成，佳者一亩可二百余斤，每斤约值钱一千文，而其工力翻省于种罂粟之劙果刮浆也。且甘肃丝缕布匹，太少生产，远从湖北、四川购运而至，价值又太昂，宜其人民常多衣不被体，寒冻可怜。如能由自植棉而进于自织布，则民衣问题，亦且随而解决。于是刊成《种棉十要》及《棉书》，分发所属，令向民间劝说。

　　其在西路，同治十二年（1873）宗棠赴肃州，道出山丹、抚彝、东乐各处，目击田间多已种棉，正值成熟。传询农民，亦认利益不下于罂粟。甘肃外来棉花，每净花一斤，本售价钱七八百文，后降至四百文左右，殆即本省棉产渐盈之证。其在东路，如宁州、正宁等处，种棉亦著成效。且购觅纺车、织具，雇倩民妇，教习纺织。光绪四年（1878），宗棠在兰州省城，亦特设纺织局，为民间妇女传习，惜甘肃不尚女红，未几即辍。至陕西经宗棠刊书劝种，关内渐遍，后竟蔚为出货大宗。注870

　　吾人行于甘肃之原野，偶见畎亩间，积砾累累，疑为石田。其实非也，是名铺砂，为甘肃特有之一种农法。用井砂、河砂、洼砂或沟砂，平铺地面，既可解消土中碱性，同时保持土层湿润，增高地底温度。铺砂以后前二十年，谓之新砂地，中二十年，谓之半两砂地，或中年砂地，末二十年，谓之老砂地，须换铺新砂矣。其发明，乃出于偶然，距今尚不过百余年。某岁，甘肃大旱，赤地千里，会有田鼠窃麦遗地，又于往来间，带砂砾覆其上。

　　次岁，发苗蓬勃，结实繁盛。农人惊异而则效之，亦有意外之收获。盖甘肃地质，常含碱性，雨水不多，灌溉维艰，天气严寒，又历时甚长。此三者，皆不利农产，而此农法恰可弥补其缺憾也。宗棠既定甘肃，招徕耕垦，遂贷款农民，使广行铺砂，改良土地；尤盛于皋兰、景泰、永靖、平番、沙、靖远等县，使荒滩僻壤，悉成良田。鼎革而后，砂地衰老，益以天灾人祸，政繁赋重，农逃田荒，至今皋、景交界，百里无人烟。回忆当年宗棠之政绩，辄兴殷墟之感喟。光绪六年（1880）宗棠为伊犁交涉，出关驰赴哈密，一路所见，以告帮办甘肃新疆善后事宜杨昌濬：

　　……戈壁乏水草，不能度地以居民，固也。然凭轼观之，亦有不得于心者。沙石间杂，中含润气，虽无涌见之泉源，雨露之滋润，其足荫嘉谷，一也。兰州北山秦王川，昔称五谷不生者，近则产粮最多，省会民食，取给于此，老砂、新砂、翻砂，时形争讼，其明征也。惠回堡迤西而北，沙碛尚杂石片，安西前后沙滩，则石子相间，并少块片，疑可仿秦王川法，用种嘉禾，就中大小沙头，遍生野草，间有芦苇丛杂，既产草，则必宜禾，奚仅宜畜牧，不宜耕垦乎？至沙滩戈壁，虽乏树木，然近水各处，亦见榆柳，疑下湿之地，皆可种植，奚仅宜榆柳，不宜蔬果乎？凡此皆旬日往来，胸中未能少释者……

　　此时宗棠又思将铺砂之法，推之于关外。虽在戎马倥偬之际，其不忘开发地利以惠民，盖如此。注871

　　新疆原产桑，但民间仅取葚代粮，或以充药材。蚕丝之业，间有而未广，衣被庐帐之制造，取材于毡片。其参用蚕丝，和毛弹织者，亦颇精致，售获善价。顾以与内地交通不便，未能广销。而俄人在新疆购丝，实多采之四川。宗棠调查新疆境内，有桑八十万六千余株，叶大质厚，确宜于蚕。验所产丝，色洁质韧，亦不下中土。惟土人于栽培、养育、缫织等技术，多不谙练。爰特从浙江之湖州，雇募工于蚕桑者六十名，并携带桑秧蚕种（计三百九十四张），以及缫织应用器具至新，就阿克苏设立蚕织总局。并在哈密、吐鲁番、库尔勒、库车、英吉沙尔、喀什噶尔、和阗、叶尔羌、阿依克等地，各设立蚕织分局，大事劝导传习。当时制成线绉绸缎，颇与浙产差同，献之宫府，皆诧为奇。嗣逐渐推广于天山北路。虽蚕织局不久以办理未尽完善，卒至停办，然新疆蚕丝之业，究由是而始兴。逮光绪末叶，有司重加倡导，犹利用宗棠当时引入之工匠与器具，彼时约计每年可产茧一百二十六万斤，丝六十四万斤，和阗、叶尔羌、河浦、皮山等处居民多有以此为业者。注872

　　宗棠在甘肃，亦颇提倡蚕桑，湖州桑秧初至，分一部留甘肃，时宗棠尚驻节肃州，躬在嘉峪关内外督植，并贻书昌濬，同在兰州省城行之：

　　……莲花池（按即今小西湖）种桑千余，东校场、河壖及节园隙地，均可植之。尊处所留桑秧，宜尽数分种，将来种葚、接枝、压条，均可取给于此。十年之后，可衣被陇中矣，幸何如之。此间于清明日，分栽数百株，急令匠师出关，分种玉门、安西、敦煌诸处，细察根条，尚含生意，或不至无成。移浙之桑，种于西域，亦开辟奇谈。古今美利，非书愚孰与图成者，吾曹勉为十稔之留可耳。一笑……

　　嗣并在安西、敦煌两处，设立蚕织局，教民缫织。而当湖桑之运甘而经陕也，发生一被西安转运局委员截留之趣闻。宗棠致书陕西按察使沈应奎论之：

　　……瞿丞（良份）事，前函罢其转运局务，委署相当之缺，想已照办。此君廉隅自守，心存利济，人所共知，以之作简僻地方官，必于百姓有益。海忠介（瑞）宰淳安，人称其不晓事，于清端（成龙）宰罗山，人呼为醉汉，悠悠之口，其足信耶！涂中丞（宗瀛）责其擅越，瞿丞固无以自解，惟亦须分别观之。若如瞿丞之截留浙桑，遍植各州县，成活颇多，此等擅越之咎，恐天下亦不多见也……

　　瞿丞殆亦书愚之流，宜以截留桑秧，及受宗棠赏识。而宗棠之自喜于蚕桑，更可见矣。注873谭钟麟为陕西巡抚时，亦颇提倡蚕桑，尝以所刊言蚕桑之书相赠，宗棠报以一笺：

　　……承示《蚕桑辑要》一编，与近代杨崇峰中丞（名飏）所刻《蚕桑简编》略同，而采摭尤备，其为民生计者至周，庶复古豳之旧。关中草棉桑柘，地无不宜，陇则山高气寒，不能一律，而民情窳惰，其有过之。上年，符檄频催，郡县多以风土不宜为辞，实则向阳之地，未尝不可栽种，即育蚕天气，亦可缓俟大眠节候，总以桑叶如钱时为度，自无不宜，何至坐失美利，甘为冻鬼？盖自周初王迹以次东指，二千余年，不沾圣化，陇右沦于戎狄，遂致别为风气耳。崔寔《五原纪事》谓：“穷民自土穴出，下体不蔽。”今甘凉一带，及笄之女，且无襦裤，犹如昔时，吁！可骇也。大抵官如传舍，得地不能得人，无以久远之计存于胸臆者，因循相沿，遂至此极，亦非仅风土之不宜。披览此编，但增慨叹……注8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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