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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糜烂之局


  二、为甚来到西北

  (甲)糜烂之局

  清穆宗同治纪元,史家以为实启中兴机运。那时,太平军在东南已有十年,捻军在中原已有八年,文襄公正规复浙江。在这十多年之中,西北原是比较一个干净土,一个安乐土,却不幸发生了汉回肇衅的变局。“东南万里红巾扰,西北千群白帽来”。黄药禅师的预言未必可靠,而这两句歌词恰可引来描写当日的情形。可是发动这个变局的,还是太平军和捻军。变局的起点,诚然是在陕西,后来却蔓延到了甘肃,扩大到了新疆,更从新疆波动到了陕甘。陕西的变局发生于同治元年,结束于八年;甘肃的变局也发生于同治元年,结束于十二年;新疆的变局,发生于同治三年,结束于德宗光绪四年。文襄公是在同治五年奉命西征的,六年才到达西北在东方的第一重门户的潼关。吾们就把同治五年作一个界划,先把同治五年以前,就是文襄公未到以前的西北糜烂之局,概括的叙述一下:

  这里先说太平军和捻军。

  同治元年四月,太平军因为眼看安徽的庐州府城又失掉,在大江以北没有立足之地;就由扶王陈得才结合捻军,想在西北另辟出路,从河南闯入陕西武关,一度直逼西安省城,一度窜陷渭南县城,这是一方面。在先,翼王石达开既给文襄公帮助湖南巡抚骆秉章逐出湖南,便经过广西、贵州、云南,窜入四川,也想在西北另辟出路。石达开被人以后虽在大渡河的老鸦漩地方——这渡口据说便是民二十五年中国共产党的红军二万四千里长征通过之处——给那时已调任四川总督的骆秉章所擒杀,而石达开的别部蓝大顺和蓝二顺兄弟等却早已在同治元年八月中,从四川闯入陕西洋县、商州(今商县)、山阳,和商南等地;而更有一枝绕道河南南阳,闯入陕西雒南,他们又一度进攻潼关,一度包围凤翔达十四个月之久,这又是一方面。自从杨秀清和韦昌辉互相残杀,这两枝太平军原已分家;这时异地重逢,又互相呼应搭救。这样,陈得才一枝便常出没陕西、河南和湖北之间,也曾先后袭据荆紫关,攻陷兴安府城(今安康县),汉中府城(今南郑县)和城固县城,声势很盛。蓝大顺一枝又曾窜入甘肃,先后攻陷两当县城和秦州(今天水县)的三岔分州城。同治二年十月,蓝大顺陷据盩厔县城;三年五月,蓝二顺扑西安省城,翼王馀部的势力,似乎还比扶王为强。

  这里再说西捻。

  上面所说捻军的窜扰陕西,还是附和太平军而被动的,太平军既失去天京,陈得才随于同治三年七月,在僧格林沁(蒙古人)追击之下,自尽于河南和湖北的边界,馀众都投降,捻军也散伙。至于蓝大顺一股,先已于五月间全被扑灭。及至同治五年秋天,捻军给李鸿章截为两段,那绰号小阎王张总愚的一股才再窜陕西,这就是史家所称西捻,盘旋于陕南而还往来于河南和湖北。

  太平军和埝军在西北的情形交代过,可以说到西北变局中之回事了。为方便起见,先说陕甘后说新疆。陕甘两省汉和回,伊斯兰教中老教和新教,偶有纷争,本只是双方械斗性质。这一次,不幸特别扩大了。在陕西方面,最初发生于渭源。这是同治元年五月的事。接著就影响到凤翔、泾阳、三原、同州(今大荔县)、朝邑、鄜州(今鄜县)和延安(今肤施县)等处。同时,各地土冦也纷纷窃发。概括当时大势:捻军在陕南,土冦在陕北,其馀地方为陜回。在甘肃方面,最初发生于固原州(今月固原县)的预望城,这是同治元年间的事。接著影响到秦安、宁夏、河州(今临夏县)、狄道(今临洮县)、西宁,最后到了肃州(今酒泉县)。两省的变局,起先是没有多大关涉,后来竟互相结合了。而比较下来,甘肃局势格外严重,全省先后被陷落的郡县城池,约有三十个;先后被围攻的郡县城池,也有十多个。平凉府城三度陷落,原来平凉是陕甘交通要道,势在必争,而固原正是古时的萧关,所以掩护平凉。狄道州城,河州城和洮州厅(今临潭县)城也都是三次陷落。因此,三面和河州接壤的兰州省城也曾两度被攻,常在戒严状态之下。当时甘肃有三个地带,几等于沦陷区:由平凉而北至宁夏,南至秦安,这是一个;由河州而西至西宁,东至狄道,这又是一个;肃州以东的河西走廊,这又是一个;河西走廊是陕、甘、新交通要道,宁强一带为左翼,河湟一带为右翼,这几个地方也都是中华民族在过去争生死存亡的据点。没有河西走廊,不能保新疆,也不易保陕甘,没有宁强和河湟,也不能或不易保河西走廊。那么,整个西北不是等于全丢了么?

  这样一个滔天大祸,足足历时十二年,才算平定。不但西北元气大伤,大受摧残,就是东南财赋,也为接济西北,很受损失。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说:“陕西据天下上游,制天下之命者也。是故以陕西而发难,虽微必大,虽弱必强,虽不能为天下雄,亦必浸淫横决,酿成天下之大祸。陕西之为陕西,固天下安危所系也,可不畏哉!”顾氏时代所说的陕西,还包括甘肃在内。我们看到由于赤眉和李闯的发难,汉明两朝就此倾覆,他们始起,便在陕西。吾们又看到五胡十六国,倒有十一国在陕甘。吾们又看到西夏在陕甘之交,竟立国达一百九十六年之久。这就可证实顾氏之言,陕甘两省虽在西北偏隅,而一治一乱关系中国太大了。当时幸得文襄公来负责收拾,不然,糜烂之局,怕还不止于此吧!

  说起西北变局,或许大家以为凡是回人都参加的。其实大大不然。秦州和徽县的回人,在这样一个十多年的大混沌的时期中,始终没有动。因此,在平凉没有收复以前,亏得秦州一线交通,使兰州省城和陕西省外各方,还有保持联络的机会。此外,各地回人表显他们忠良的态度的,也很多。姑举几个例子:张保隆帮同官军设法收复固原州城。法守愚发觉丹噶尔(今青海省湟源县)回人阴谋,先任调解,调解不成,协助城守。更像凉州(今武威县)回人举事,回籍游击米殿标,其弟把总马殿清不愿附从,一家眷属四十馀口,阖门自杀。便是在形同割据一方的回人中,马桂源在西宁修葺孔庙,又把藏人所用方法教汉人改良畜牧,增加生产和收益;马化隆在金积堡(今宁夏省金积县),派回目马占魁做灵州(今宁夏省灵武县)知州,却教他:少杀人,重农事;又因粮食不够,听任汉人入山采发菜充饥。这些都不失为贤明的举动,也是不容一笔抹杀的。

  新疆的变局,似乎该分为三部份说,较为清楚。

  第一,是新疆南路。同治三年四月,库车(汉龟兹国。回语:库谓此地,车谓眢井;便是说此地有眢井)。汉回首先举事,阿克苏(汉温宿国。回语:阿克谓白,苏谓水,便是说其地河水白色)。随即响应,推黄和卓为首领,于是东取喀喇沙尔(汉焉耆国,今焉耆县。回语喀喇谓黑,沙尔谓城,便是说黑城)。西并乌什(汉尉头国。回语乌什谓峯峦飞峻,便是说此地有高山),新疆南路东四城,完全沦陷。六月,叶尔羌(汉莎车国,今莎车县。回语叶尔谓土地,羌谓广大,便是说其地广大)。汉回也举事,推阿布都拉门为首领。八月,喀什噶尔(汉疏勒国,今疏勒县。回语:喀什谓各色,噶尔谓砖屋,便是说其地富庶,多砖屋)。回目金相印,和阗(汉于阗国,汉任尚弃其部属于此地,回人称汉人为于阗,便以为地名)。回目马福迪等都响应,于是南路西四城,除了英吉沙尔,(汉依附国,今英吉沙县,回语:英吉谓新,沙尔谓城,便是说其地有一新城。)也都陷落。这时,喀什噶尔境外又一个叫浩罕的小国,就是张骞西征的终点,出产汗血马的大宛,以前也曾归隶清朝,给俄罗斯吞灭其三部,光剩下安集延一部还在。金相印想利用安集延人,便迎他的帕夏——安集延称将军——叫做阿古柏的进来,帮同抵抗清军。阿古柏居然攻陷了英吉沙尔,但也夺据了喀什噶尔。安集延是一个伊斯兰教国家,南路缠回认阿古柏为同族,多附和他,还拥护他。阿古柏就不费多大力量,又赶走了叶尔羌的阿布都拉门,和阗的马福迪,东四路的黄和卓,统一南路而独立,自称为毕条勒特汗。

  第二是新疆北路。同治三年八月,陕西回人妥得璘——一名妥明——突然袭踞乌鲁木齐(今迪化县。回语:谓格斗,便为准回两部曾在这里格斗)。妥得璘在先贩卖其星命之术,往来金积堡、河州和西宁之间。及陕西变局发生,就出关到乌鲁木齐,住在乌鲁木齐提标参将索焕章(甘肃固原人)家里。索焕章的父亲索文做过甘肃提督。索焕章向有野心,奉妥得璘为师,这时便联合举事。乌鲁木齐既陷落,哈密(汉伊吾庐),吐鲁番(汉车师前王庭),呼图壁(准噶尔语:谓其地有鬼。)和库尔喀喇乌苏(汉乌孙国,今乌孙县。准噶尔语:库尔谓雪,喀喇谓黑,乌苏谓水,盖其地产煤油,故虽为雪水,其色多黑。)等地都响应。妥得璘自称清真王。十月,妥得璘派人联络缠回迈孜木杂特在伊犁(汉乌孙国。今伊犁县)自立。四年正月,塔尔巴哈台(汉匈奴右地,今塔城县)也陷入回目伊玛木等之手。

  第三是安集延人侵入新疆北路。同治五年正月,阿古柏遣安集延人夺得伊犁。安集延人的势力从此侵入新疆北路,妥得璘也给阿古柏所胁服,这是后话。原来浩罕素称强悍,故俗语道是:“百回兵不如一安集延”。

  从以上所说几个变局来看,陜、甘、新一片大地,早非清政府所有。而文襄公却已把太平军做最后的收束,东南半壁仍归之清政府。这又可算得收之东隅,失之桑榆了。谁料这桑榆也要文襄公来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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