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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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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兴于十五日入南京,迫苏督程德全宣布讨袁,与李烈钧的赣军响应。其他安徽、湖南、广东、福建和四川的重庆,后来虽也参差不齐地先后响应一下,但都是“昙花一现”了事。只有江西和南京的两处战事比较久一点,所以后来称此次的讨袁军为“赣宁之役”。袁世凯用段芝贵为第一军军长,对付赣方(以李纯为前驱);用冯国璋为第二军军长,对付宁方,于是两方的正式战斗遂以开始。 战事发生后,进步党的报纸大都偏袒袁氏,非难国民党,进步党的议员尚有在国会提出“征讨案”,向袁讨好的。独有一位超出各党派、全无势力的蒋智由,发起一个“弭祸公会”,主张袁世凯辞去总统之职。(“弭祸公会”的会启说:“……窃自‘宋案’证据宣布,中外骇闻,人心愤哗。以民国开始之政府,而有此腥闻之奇案,外贻四方之羞,内激萧墙之变。以法律平等而论,无贵无贱,均须到案。免冠对簿,既失政府之尊,若违法自上,不可以为万世之则,亦不足以平天下之心。国民党之与政府屡相龉龁,本未调和;所以末由决裂者,正以无辞可藉,惧为戎首耳。今结此大难,受以问罪之据,不为无名之举。一旦发难,见以戎衣,政府若辞屈而服罪,有伤统御之权;若恃强而相抗,必成骚扰之局。南北或至分裂,四民陷于涂炭。即不然而或合数省之都督师旅之军官,联合以请政府之到案,则神圣不可侵犯惟君主始有此权;今政府之所承认者民主而非君主,自不得援神圣不可侵犯之律。……本会为保全大局,力求和平,惟有求大总统退位,并矢言不再任总统,远师周公以管蔡流言而徂东山,上法虞舜以瞽瞍杀人而逃海滨。且大总统为任天下之重而出,毫无利其禄位之心,尤与初志相符。……本会均系超然不入党派,向与国民党殊其宗旨,亦与宋教仁异其政见。惟同为国人,匹夫有责,当此大局动摇……不一设法……生民亡,国家尽矣。为此伏乞大众同莅此会……”) 国民党人虽然认为合理,但是袁党都认它是替国民党打边鼓的,没有人理它。国民党的名流领袖汪精卫、蔡元培当战事未发生以前,都极不主张动武;进步党的人士平素对于他二人也颇怀好感,现在想利用敌党平素对己怀好感的心理,各发出一通宣言,主张要求袁氏退位,另选总统以弭战祸,汪、蔡二人的呼吁比蒋智由的“弭祸公会”当然是更无效力。对于蒋不过是消极地不理罢了;对于汪、蔡,除了消极地不理之外,还要积极地加以揶揄说他们想“抄袭成文”(指辛亥宣统退位而言),“希图屡邀天幸”。袁党作此揶揄之词犹无足怪,号称非袁党又非国民党的人士也加以非笑。(据黄远庸通信,战事初起时,国民党要人曾与进步党要人密谈,一面请袁退位,一面令两方停战,谓此为最好之和平办法,进步党人谓此议太不经。)国民党安有胜理? 大约当时盲目的言论家以为首先动武的是国民党,袁氏纵然不对,只应该以正当的法律手段解决,不应该用武;例如某报说:“……袁氏当讨矣,为公义矣,为义师矣,其当研究者尚有数问题。第一,除今日外,是否无以武力解决之时也。夫讨袁檄文有数以十二罪者,有数以六罪八罪者,得当与否无暇深论;然果如檄者所言,则当诉诸国民全体,先以国民全体之名义迫袁退位,倘尚恋栈,乃兴民军,未为晚也。第二,除武力解决外,是否别无方法也。正式总统行将选举,临时总统即将告终,此数月间,以前法迫之而彼不退位,则将来选举,相约不投袁票,亦未尝不可。……”这种议论仿佛很有理由,其实首先就自己忘记了自己是“国民全体”之一分子,忘记了当前的谋杀刑事犯赵秉钧已抗不到案,当前的所谓国会已经失了选举投票的自由,所谓法律解决,只是一种幻梦。这种幻梦不到破毁国会洪宪帝制时,是不得醒的。 当时所谓知识阶级袒袁的中坚心理,只是汪精卫所指出的几句话说:“一年以来,国民有一致普通之口头禅曰‘非袁不可’,然同时又有一致普通之心理曰‘非去袁不可’。何以非袁不可?非袁则蒙、藏无由解决乎?曰否。非袁则列国无由承认乎?曰否。非袁则共和建设无由进行乎?曰否。然则何为而非袁不可?曰:以袁拥重兵故。袁之部下,不知有国民,只知有袁宫保,使袁宫保在,专制可,共和亦无不可;使袁宫保去,则乱且接踵而至;津京兵变,已小试其端,奈何其复蹈之。此‘非袁不可’之说也。今日以前,虑其部下之有变,而苟然安之,然则今日以后,亦将虑其部下之有变,而苟然安之乎?虑其部下之有变,奉为大总统而苟焉安之;然则虑其部下之有变,奉为皇帝而亦苟焉安之乎?此所以‘非袁不可’之言者,同时亦必有‘非去袁不可’之意也。”此时袒袁的心理纯粹为“非袁不可”四字所笼盖;而“非去袁不可”的心理一时尚不能发见,因为尚不相信袁氏果然要作皇帝,不相信汪精卫是一个先知的预言家。袁氏得此辈人的援助,所以着着制胜。 从七月十二日两军正式开始攻战后,江西湖口的讨袁军被袁军水陆夹攻,于七月二十五日败退;八月十八日袁军攻取南昌,江西便为北洋军阀所占领。南京方面,因为一部分军队被袁氏利用帝国主义的金钱所买收,发生内变,急令扼守临淮关之第八师还宁防守;而在徐州与袁军对垒的冷遹军因后路空虚,退守临淮关;值袁军夺取湖口,南京内外震动,黄兴于七月二十九日潜离南京,程德全又宣告取消独立;到八月八日,革命党人何海鸣又入南京,自为总司令,与袁军抵抗;直至九月一日,南京始为张勋所夺取。 当黄兴尚在南京时,陈其美、钮永建、居正等图攻上海制造局,不利,也于八月十三日弃吴淞口炮台而去,安徽柏文蔚的独立政府也被军队所逐,于是长江流域全入北洋军阀的势力范围。不久,用汤芗铭督湘(二年十月),用段祺瑞督皖(二年十二月,三年二月改任段芝贵),用李纯督赣(二年九月),用倪嗣冲督皖(二年七月),用冯国璋督苏(二年九月以张勋督苏,至十二月始改用冯国璋,而以张勋为长江巡阅使)。此后除汤芗铭于洪宪帝制的末日被湘人所逐,湘省常为南北战争的导火线外,鄂、皖、赣、苏四省被北洋军阀宰制十余年,到民国十五年广东革命军北进,四省才脱去北洋军阀的势力范围;可见“赣宁之役”于北洋军阀与革命党胜败关系的重要。 讨袁军失败后,陈其美于民国四年春间有一封致黄兴的长函,追溯此次失败的原因(原函见《孙文学说》第六章附录中,因太长,此处未便录入,请读者取《孙文学说》参观)。大意说是由于党人未能听从中山的主张,从速发难所致。假使当时果依中山主张,失败或不如此之易,但依当时的所谓“民心”观察,讨袁军是万难制胜的。当时的人心一般说是“厌乱”,其实所以“厌乱”,还是因为“并不知乱”,一般人以为辛亥革命的小小战事就是“乱”,赣宁的军事就是“乱”,不知道还有无数次南北混战的“大乱”种子伏在北洋军阀里面,好比小孩身上长了一个小痈,你要趁早替他割去,他就拼命地抵抗叫痛,不知道痈毒蔓延日久,还有将来的大痛。 中山虽然学过医,想用割痈毒的方法从早下手,大多数的所谓国民都不愿意要他割,就非等到痈毒的大溃烂,无从施治了。我们试看上海攻打制造局时,沪商会致南北两军的公函,说:“敬启者赣省事起,风潮骤急,商界首当其困。本日宣传南北军在制造局将有战事,商民恐慌,要求设法维持。顷间全体开会,决议上海系中国商场,既非战地,制造局系民国公共之产,无南北军争夺之必要,无论何方面先启衅端,是与人民为敌,人民即视为乱党。用特函告台端,约束麾下,勿与吾民为敌,轻启衅端,众商感戴。”这种不问甲乙是非的平和公论,就是小儿割痈时怕痛的呼声,沪商会就是一般人民的代表。所谓“民心”如此,讨袁军所以必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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