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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五 屡起屡仆的革命军

  革命党自成立同盟会以来,虽然有了统一的中心机关,一般人心也厌弃了清廷,但是他们的活动比立宪党还要困难。第一,他们只能作秘密行动,不能作公开行动,中国的地域虽大,没有他们彰明昭著建设大本营的处所。第二,要革命非用武力不成功,而武力所需于物质上的资助是异常大的,很不容易取得。所以在立宪党人的观察是万不能成功,并且无从措手。而革命党人着手的方法,仍不外联络各地会党与运动军队的两途。

  关于这两方面,同盟会的党员,在同盟会成立以前,原已发生不少的关系:中山在巴黎时,与法国陆军部有所接洽;及由欧赴日,船经吴淞,与法武官布加卑相晤(布系预奉法陆部之命来华接洽者),布乃于驻扎天津之法参谋部派定武官七人,援助中山;同盟会成立后,中山命廖仲恺往天津设立秘密机关,命黎仲实与法武官某调查两广,命胡毅生与法武官某调查川滇,命乔宜斋(即乔义生)与法武官某往南京、武昌、长江一带,都是注重军队方面的联络。这算是同盟会活动进行的开始。从一九〇六年(丙午)到一九〇八年(戊申),有下列屡起屡仆的革命事变:

  一、丙午萍浏之役;
  二、丁未潮州黄冈之役;
  三、丁未惠州之役;
  四、丁未安庆之役;
  五、丁未钦廉防城之役;
  六、丁未镇南关之役;
  七、戊申河口之役。

  上面所列七役,第一役虽与同盟会有关,非发动于同盟会;第四役则为徐锡麟等的独立动作,与同盟会无关联;第二、三、五、六、七役则继续发动,皆由同盟会干部主持。为叙述的便利计,请以与同盟会无关系的第四役置之于后。

  萍浏之役,发生于湘赣接壤之萍乡、醴陵、浏阳等县。是年,吾国中部各省遇荒,而湘赣接壤各区特甚,饥民遍地。该处会党头目李金其、萧克昌、姜守旦、龚春台、王胜等向受马福益的指挥,而马则曾与黄兴等相结合,前已殉难,李、萧早想替他复仇。恰值同盟会员蔡绍南、刘道一等暑假由日归国,在浏阳、衡山等处鼓吹同盟会的革命主义,李、萧等因与接洽,便乘机运动萍乡的矿工联合附近各处的同党,决计起事,拟分三路:一由浏阳进窥长沙,一以萍乡安源矿路为根据地,一由万载东出瑞州、南昌以达长江。因事机不密,先期泄露,浏阳之军先期于十月十九、二十等日发难,占领麻石、金刚头等处,萍乡之军继得矿工响应,占领高家台、上粟市等处,江、鄂、赣、湘四省督抚闻耗调集重兵围攻,革军卒以失败。

  此次的发难,虽因蔡绍南等运动,然内部很复杂。例如任浏阳方面指挥的龚春台发布檄告,则称“奉中华民国政府令”,并有“建立共和民国,与四万万同胞享平等之利益,获自由之幸福,而社会问题,尤当研究新法,使地权与民平均,不致富者愈富,成不平等之社会”的话,可算是树着同盟会的旗帜;但是别有一部,则称“新中华大帝国南部起义恢复军”,檄文的内容,为单纯的排满主义。他们所用的军械,马刀、梭镖、小手枪、鸟枪、抬枪和少数来福、毛瑟枪,均极杂劣,当然不敌正式军队,失败是意中事。但是当发动之初,声势也异常浩大。东京同盟会本部事前一无所闻,及消息传至东京,下令各党员纷纷回国,想运动长江各处军队谋响应。沿江各督抚因萍浏事变,严密防范,于是宁调元在湘被捕系狱,刘道一被捕遇害;胡瑛在鄂被捕系狱;杨卓林在扬州被捕遇害;孙毓筠、段书云、权道涵在南京被捕系狱;算是同盟会成立后第一次的牺牲。

  同盟会因此役的牵连,还受了几种损害:

  一、失却长江方面将成立的基础。武汉方面原有一个附于教会的革命党机关,名曰日知会(成立约与华兴会同时,并属一气),其会员后皆加入同盟会;乔宜斋偕法国武官来鄂,与鄂军界联络,即以该会为机关;因法武官演说革命,为鄂督所派的密探窥破,日知会因此破坏;胡瑛的被捕即在此时,与胡同时陆续被捕的还有主持日知会的刘家运(别号儆安)及季雨霖、朱子龙等多人,这是武汉方面基础的破坏。南京方面的新军中,也是为革命空气所笼盖,其将弁为赵声、倪映典、林述庆、柏文蔚、冷遹、杨希说等皆先后加入同盟会,因乔宜斋偕法武官到宁,常和军警界来往,为密探所窥破,萍浏变起,防范益密。孙毓筠因此被捕,赵声、倪映典诸人亦多被端方所疑撤差,这是江南方面基础的破坏。

  二、东京的本部方面,亦受压迫。清政府因萍浏之变,及长江方面累次破获党人,知道革命党的策源地是在日本东京,于是力与日政府交涉,要求日政府将革命党重要人物逐出日境。日本帝国主义者因为要讨清政府的好,以便容易索取权利,于是竟容其请,于丁未年正月命中山离去日境(并以赆仪数千元相馈,东京股票商铃木久五郎亦馈送一万元。同盟会员有反对受此等赆仪者,因此生出小小风潮)。此时中山在日本既不能立足,长江方面的基础又皆破坏了,因率胡汉民、汪精卫等同往安南,设机关部于河内,于是革命活动进行的区域乃限于滇、粤、桂三省的边隅,而有前列二、三、五、六、七诸役。

  潮、惠两役的发动,约在丁未年的四五月。潮州饶平县的黄冈会党与韶安县的会党,曾与革命党有联络,中山派人运动他们结合,谋劫黄冈协署军械起事。值会党某员被警署所捕,押入协署,会众即起围攻协署,杀清吏数人,将协署占领,又克寨城,旋为清潮州镇兵所攻溃。同时,邓子瑜奉中山命运动会党,在距惠州二十里之七女湖起事,博罗会党同起,也先后为清军所败。是为潮州黄冈之役与惠州之役。到七月复有钦廉的发动。

  前此数月,廉州的三那地方有刘恩裕所统率的万人会,抗纳粮捐,不受劝谕;清吏调兵往剿,会众被击散,但清兵退后,会众复集。钦州的张得清亦聚众与三那会党合。清廷派郭人漳、赵声(赵被江督撤差后乃来粤)两人各统所部新军约三四千人往剿。郭为湘人,与黄兴相识,赵则已入革命党;中山因使黄兴往说郭,胡毅生往说赵,要他们反戈。郭、赵答以“有真正的革命军起,便即响应”。

  于是中山派人往约钦廉抗捐的会党并各属团绅,为一致行动;又派萱野长知往日本购运军械,并在安南召集同志,聘法国退伍军官多人,一俟军械运到,即行编为正式革命军,约计可得二千余人,以与钦廉团众及郭、赵所统之新军相合,当有六七千人,由钦廉进取广州为根据地,好像很有希望。不料购运军械的计划因故失败,党军虽已攻破防城,因军械不到,转逼钦州,希望郭人漳响应;郭见党军势力薄弱,又受他军的牵制,不敢动;党军乃进围灵山,希望赵声响应,赵见郭不动,亦不敢独动。清吏复调他兵力剿,党军遂败,余众退入十万大山。是为钦廉防城之役。

  钦廉失败后,中山和黄兴、胡汉民并法国军官、安南同志等百数十人,改由安南谋窥广西。镇南关附近有一群游勇的团体,勇敢异常,中山派人联络,作为攻取镇南关的先锋队,于十月十三日夜突攻镇南关,夺取镇南、镇东、镇北三炮台,想由此约集前次退入十万大山的党众,会攻龙州。但是十万大山的党众因为道远不能即到,中山、黄兴亲领百数十人据守三炮台,与陆荣廷、龙济光所统的清军数千人激战七昼夜,卒以众寡不敌,退入安南。是为镇南关之役。中山过谅山时,为清密探所看破,报告清吏,后由清廷与法政府交涉,将中山逐出安南。中山离安南时,乃令黄兴再入钦廉,集合该地同志,一面令黄明堂谋攻河口以图进取云南为革命根据地。后黄兴率领二百余人出安南,横行于钦廉间,其威名颇为清吏所惮,然卒以无援退出。

  至戊申年三月,黄明堂攻占河口,清边防督办被杀,因收得降卒一部分。滇督锡良大惊,电调重兵图恢复。后黄兴亦到河口,与明堂等力抗清军。然卒以众寡不敌,革命军复失去河口,黄等乃率余众六百余人仍退往安南。是为河口之役。(河口之役据中山所记,谓黄兴未到河口,即为安南政府扣留。然据冯自由言,则黄兴曾亲入军中参与战争,时中山已不在安南。故所记有误,当从冯说。)河口失败后,退往安南的党众,不为安南法政府所容;法政府将他们送往星加坡(即新加坡),星督说他们是中国的乱民,不许登岸,法邮船停于星埠两日;后经法政府表白,说他们是中国的革命团体,在河口与清军交战时,法政府曾守中立。已认为革命的交战团体,不能作为乱民看待,星督才准登岸。革命失败的苦境,可想而知。从此安南也不能作为革命的策源地了。凡与中国密迩的地方,中山都不能自由居住,乃复西游,以策划进行的事务,托黄兴、胡汉民主持。但屡经失败以来,经费既绌,又得不到相当的根据地,活动暂停,此可算为革命党最困难的时代。

  安庆之役,在丁未年五月后,即徐锡麟之刺杀皖抚恩铭,牵及秋瑾被捕遇难,事虽无成功,影响及于人心颇大。徐锡麟,浙江山阴人,久蓄排满光复之志,曾在绍兴创办大通学校,与竺绍康、王金发等相结,联络嵊县会党首领龙天渠等,谋革命。旋往日本考陆军,因体格不合,被摒,乃改习警察。归国后与陶成章、秋瑾、陈伯平、马宗汉等组织光复会。徐纳捐为道员,往安徽候补。恩铭为他的口说所动,命他作巡警处会办,兼任巡警学堂堂长。暗中布置党员,谋在安徽发难。因他办事认真,恩铭很赏识他,不知他是一个革命党首领。

  陶成章在浙江联络武义、永康、东阳等处会党,秋瑾则任绍兴大通学校校长,与竺绍康、王金发等部署绍兴、嵊县、仙居等处会党,编立光复军,皆与徐有联络。忽党员有在下游某处被捕的,并搜得一名册,江督因知有革命党要人集于皖境,电告恩铭防范。恩铭不知党首即他所赏识的徐道员,反命徐密查。徐恐为恩铭所觉,谋先发,乃于五月二十六日乘巡警学校行毕业礼时,邀请皖省各大吏集于警校,想把他们一网打尽,然后集合军警起事。结果仅枪杀恩铭,余皆逃散。徐率学生据军械库,被防营兵所围,陈伯平战死,马宗汉与徐皆被擒,遇害。浙抚张曾敭得皖电,搜索党人,浙绅某为秋瑾仇家,因向张曾敭告密,张乃派兵往大通学校,围捕秋瑾,瑾被害,并株连许多人士。这便是中山所谓:“慕义之士,闻风兴起,当仁不让,独树一帜以建义者……如徐锡麟……秋瑾是也。”

  这一役最大的影响,便是满汉的感情,从此益趋恶化。恩铭为满人,满人的大小官僚,因此人人自危,排汉的念头更深。秋瑾被捕时,并未搜得反叛证据,亦无确切供词(秋瑾书“秋风秋雨愁杀人”七字),罗织成狱,株连许多无辜,激动大多数人的公愤。主案的人为绍兴知府满人贵福,因此汉人仇恨之念也更加深刻。

  (贵福的刑幕陈某与会审的山阴县知县李某,均以争此案不平被撤。及省委道员陈翼栋至查阅案卷,亦有责言。浙人因此大哗。张曾敭不安于浙,求他调,乃移抚江苏,苏人拒之;更调山西,晋人又拒之。张知不见容于人,乃乞病。贵福亦以此不自安求调,乃移守安徽之宁国,宁国人亦拒之,遂不知所终。可见此案激动人心之广。告密的某浙绅,后亦为人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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