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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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元和体诗 关于元和体诗,自来多所误会,兹就唐时之论此体诗及元白二公本身所言此体诗之界说,略论之,庶能得其真解也。 《旧唐书》卷一六六《元稹传》(参《元氏长庆集·集外文章》《上令狐相公诗启》)略云: 稹聪警绝人,年少有才名,与太原白居易友善。工为诗,善状咏风态物色。当时言诗者,称元白焉。自衣冠士子,至闾阎下俚,悉传讽之,号为元和体。宰相令狐楚一代文宗,雅知稹之辞学,谓稹曰,尝览足下制作,所恨不多,请出其所有。稹因献其文,自叙曰,稹自御史府谪官于今十余年矣。闲诞无事,遂专力于诗章,日益月滋,有诗句(《集外文章》“句”作“向”,是)千余首。其间感物寓意可备蒙瞽之风者,有之。辞直气粗,罪尤是惧,固不敢陈露于人。唯杯酒光景间,屡为小碎篇章,以自吟畅,然以为律体卑痹,格力不扬,苟无姿态,则陷流俗。常欲得思深语近,韵律调新,属对无差,而风情宛然,而病未能也。江湖间多新进小生,不知天下文有宗主,妄相仿效,而又从而失之,遂至于支离褊浅之辞,皆目为元和诗体。稹与同门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诗,就中爱驱驾文字,穷极声韵,或为千言或五百言律诗,以相投寄。小生自审不能过之,往往戏排旧韵,别创新辞,名为次韵相酬,盖欲以难相排(《集外文章》“排”作“挑”耳,是)。自尔江湖间为诗者,复相仿效,力或不足,则至于颠倒语言,重复首尾,韵同意等,不异前篇,亦目为元和诗体。而司文者考变雅之由,往往归咎于稹,尝以为雕虫小事,不足以自明。 寅恪按:此为微之自下之“元和体诗”定义,自应依以为说。据此,则“元和体诗”可分为二类,其一为次韵相酬之长篇排律,如《白氏长庆集》卷一三《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及《元氏长庆集》卷一〇《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白氏长庆集》卷一六《东南行一百韵》及《元氏长庆集》卷一二《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等,即是其例。元白此类诗于当时文坛影响之大,则《元氏长庆集》卷二二《酬乐天余思不尽加为六韵之作》诗“次韵千言曾报答”句自注云: 乐天曾寄予千字律诗数首,予皆次用本韵酬和,后来遂以成风耳。 《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二三《余思未尽加为六韵重寄微之》诗“诗到元和体变新”句自注云: 众称元白为千字律诗,或号元和格。 俱足与微之《上令狐相公诗启》相参证也。 其二为杯酒光景间之小碎篇章,此类实亦包括微之所谓艳体诗中之短篇在内。如《元氏长庆集》卷二二《为乐天自勘诗集》七绝题略云: 因思顷年城南醉归,马上递唱艳曲,十余里不绝。 亦指此类诗言。而《白氏长庆集》卷一五《酬微之寄示赠阿软七律题》(参《白氏长庆集》卷二八《与元九书》)略云: 微之到通州日,授馆未安,见尘壁间有数行字,即仆旧诗。其落句云,渌水红莲一朵开,千花百草无颜色。然不知题者何人也。微之吟叹不足,因缀一章,兼录仆本诗同寄,省其诗,乃是十五年前初及第时,赠长安妓人阿软绝句。 其诗云: 十五年前似梦游,曾将诗句结风流。 偶助笑歌嘲阿软,可知传诵到通州。 昔教红袖佳人唱,今遣青衫司马愁。 惆怅又闻题处所,雨淋江馆破墙头。 (寅恪按:阿软即《才调集》卷一所录,乐天《江南喜逢萧九彻因话长安旧游戏赠五十韵》诗,“多情推阿软,者也”。) 然则元白此类诗之广播流行,风靡当日又可知矣。斯即李戡斥为“纤艳不逞,非庄士雅人所为。流于人间,疏于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语,冬寒夏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吾无位,不得用法以治之”者(《樊川文集》卷九《李戡墓志铭》)。而叶石林于《避暑录话》卷三“驳之”云: 如乐天讽谏闲适之辞,可概谓淫言媟语耶? 殊不知“乐天讽喻闲适之辞”乃微之《上令狐相公诗启》所谓“词直气粗,罪尤是惧,固不敢陈露于人”者,而当时最为流行之元白诗,除“千言或五百言律诗”外,唯此杯酒光景间小碎篇章之元和体诗耳。如《元氏长庆集》卷五一《白氏长庆集·序》略云: 予始与乐天同校秘书之名,多以诗章相赠答。会予谴掾江陵,乐天犹在翰林,寄予百韵律诗及杂体,前后数十章。是后各佐江通,复相酬寄。巴蜀江楚间洎长安中少年,递相仿效,竞作新词,自谓为元和体诗,而乐天《秦中吟》贺雨讽喻等篇,时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自篇章已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 尤足证杜牧李戡之所以痛诋,要非无故,而叶氏则未解此点也。 复次,元和体诗以此之故,在当日并非美词。如《唐语林》卷二“文学”类“文宗欲置诗学士”条云: 李珏奏曰,臣闻宪宗为诗,格合前古,当时轻薄之徒,摘章绘句,聱牙崛奇,讥讽时事(寅恪按:此指玉川子《月蚀诗》之类)。而后鼓扇名声,谓之元和体,实非圣意好尚如此。今陛下更置诗学士,臣深虑轻薄小人,竞为嘲咏之词,属意于云山草木,亦不谓之开成体乎?玷黯皇化,实非小事。 又《国史补·下》略云: 元和以后,诗章学浅切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俱名元和体。 可以为证。而近人乃以“同光体”比于“元和体”,自相标榜,殊可笑也。至于惠洪《冷斋夜话》卷一(参汪立名本《白香山诗后集》卷五《诗解七绝·案语》)云: 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故唐末之诗近于鄙俚。 则元白诗在当时所盛行者,为此两类元和体诗。若排律一类必为老妪所解始可笔录,则《白氏长庆集》之卷帙当大为减削矣,其谬妄又何待详论。唯世之治文学史者,犹以元白诗专以易解之故,而得盛行,则不得不为辨正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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