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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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次,微之《梦游春》自传之诗,与近日研究《红楼梦》之“微言大义”派所言者,有可参证者焉。昔王静安先生论《红楼梦》,其释“秉风情,擅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意谓风情月貌为天性所赋,而终不能不败家者,乃人性与社会之冲突。其旨与西土亚里斯多德之《论悲剧》,及卢梭之《第雄论文》暗合。其实微之之为人,乃合甄、贾宝玉于一人。其婚姻则同于贾,而仕宦则符于甄。观《梦游春》诗自述其仕宦云: 宠荣非不早,邅回亦云屡。 直气在膏肓,氛氲日沉痼。 不言意不快,快意言多忤。 忤诚人所贼,性亦天之付。 乍可沉为香,不能浮作瓠。 是亦谓己之生性与社会冲突,终致邅回而不自悔。推类而言,以仕例婚,则委弃寒女,缔姻高门。虽缱绻故欢,形诸吟咏。然卒不能不始乱终弃者,社会环境,实有以助成之,是亦人性与社会之冲突也。唯微之于仕则言性与人忤,而于婚则不语及者。盖弃寒女婚高门,乃当时社会道德舆论之所容许,而视为当然之事,遂不见其性与人之冲突故也。吾国小说之言男女爱情生死离合,与社会之关系,要不出微之此诗范围,因并附论之于此,或者可供好事者之研讨耶? 《才调集》卷五所录微之艳诗中如《恨妆成》云: 晓日穿隙明,开帷理妆点。 傅粉贵重重,施朱怜冉冉。 柔鬟背额垂,丛鬓随钗敛。 凝翠晕蛾眉,轻红拂花脸。 满头行小梳,当面施圆靥。 最恨落花时,妆成犹披掩。 《离思六首》之二云: 自爱残妆晓镜中,环钗慢簪绿丝丛。 须臾日射燕脂颊,一朵红酥旋欲融。 及其三云: 红罗着压逐时新,吉了花纱嫩曲尘。 第一莫嫌材地弱,些些纰慢最宜人。 又《有所教》云: 莫画长眉画短眉,斜红伤竖莫伤垂(寅恪按:此两句乃当日时势妆,即时世妆之教条也)。 人人总解争时势,都大须看各自宜。 皆微之描写其所谓: 近世妇人晕淡眉目,绾约头鬓,衣服修广之度及匹配色泽,尤剧怪艳。 者也。至《恨妆成》所谓“轻红拂花脸”及《有所教》所谓“斜红伤竖莫伤垂”者,与《元和时世妆》之“斜红不晕赭面(赭面即吐蕃。见《新乐府》章《时世妆》篇)状”者,不同,而《有所教》所谓短眉,复较天宝宫人之细画长眉者有异矣。“人人总解争时势”者,人人虽争为入时之化妆,然非有双文之姿态,则不相宜也。然则微之能言个性适宜之旨,亦美术化妆之能手,言情小说之名家。“元才子”之称,足以当之无愧也。 复次,乐天和《梦游春》诗结句云: 《法句》与《心王》,期君日三复。 自注云: 微之常以《法句》及《心王头陀经》相示,故申言以卒其志也。 寅恪按:《白氏长庆集》卷二《和答诗·思归乐》云: 心付《头陀经》。 即此诗自注所谓《心王头陀经》者也。寅恪少读乐天此诗,遍检佛藏,不见所谓《心王头陀经》者,颇以为恨。近岁始见伦敦博物院藏斯坦因号二四七四《佛为心王菩萨说投陀经卷·上》,五阴山室寺惠辨禅师注残本(《大正续藏》卷二八八六号),乃一至浅俗之书,为中土所伪造者。至于《法句经》,亦非吾国古来相传旧译之本,乃别是一书,即伦敦博物院藏斯坦因号二〇二一《佛说法句经》(又中村不折藏敦煌写本,《大正续藏》卷二九〇一号),及巴黎国民图书馆藏伯希和号二三二五《法句经疏》(《大正续藏》卷二九〇二号),此书亦是浅俗伪造之经。夫元白二公自许禅梵之学,叮咛反复于此二经。今日得见此二书,其浅陋鄙俚如此,则二公之佛学造诣,可以推知矣。 吾国文学,自来以礼法顾忌之故,不敢多言男女间关系,而于正式男女关系如夫妇者,尤少涉及。盖闺房燕昵之情意,家庭米盐之琐屑,大抵不列载于篇章,唯以笼统之词,概括言之而已。此后来沈三白《浮生六记》之闺房记乐,所以为例外创作,然其时代已距今较近矣。 微之天才也,文笔极详繁切至之能事,既能于非正式男女间关系如与莺莺之因缘,详尽言之于《会真诗传》,则亦可推之于正式男女间关系如韦氏者,抒其情,写其事,缠绵哀感,遂成古今悼亡诗一体之绝唱。实由其特具写小说之繁详天才所致,殊非偶然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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