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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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连昌宫词 元微之《连昌宫词》实深受白乐天、陈鸿《长恨歌》及《长恨歌传》之影响,合并融化唐代小说之史才诗笔议论为一体而成。其篇首一句及篇末结语二句,乃是开宗明义及综括全诗之议论。又与白香山《新乐府·序》(《白氏长庆集》卷三)所谓“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者,有密切关系。乐天所谓“每被老元偷格律”(《白氏长庆集》卷一六《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诗》)殆指此类欤?至于读此诗必与乐天《长恨歌》详悉比较,又不俟论也。总而言之,《连昌宫词》者,微之取乐天《长恨歌》之题材依香山《新乐府》之体制改进创造而成之新作品也。 凡论《连昌宫词》者,有一先决问题,即此诗为作者经过行宫感时抚事之作,抑或为作者闭门伏案依题悬拟之作。若属前者,则微之一生可以作此诗之年月,共计有五,悉条列于下,论其可否。 第一说 讨淮蔡时作 洪迈《容斋随笔》卷一五(《容斋诗话》卷四)《连昌宫词》云: 其末章及官军讨淮西乞庙谟休用兵之语,盖元和十一二年间所作,殊得风人之旨,非长恨比云。 寅恪按:容斋以《连昌宫词》作于元和十一二年间,未知是否仅依诗中词旨论断,抑或更别有典据。若仅依词旨论断,则为读者普通印象,无论何人,皆具同感,匪特容斋一人如是也。《元氏长庆集》卷二四《连昌宫词》(《全唐诗》第十五函《元稹》卷二四)云: 今皇神圣丞相明,诏书才下吴蜀平。 官军又取淮西贼,此贼亦除天下宁。 诗中所言,皆宪宗时事。今皇明指宪宗,故此诗之作必在宪宗之世。据读者普通印象论,此四句似谓,“宪宗既平蜀之刘辟,吴之李锜。今又讨淮西之吴元济,若复除之,则天下宁矣。”后二句为希望语气。故此诗之作应在方讨淮蔡,而尚未竟功之时。洪氏此诗作于元和十一二年间之说,殆即依此立论。考宪宗讨淮蔡,前后共历三年之久,自元和九年冬起,至十二年冬止。即《资治通鉴》自卷二三九《唐纪·宪宗纪》所载: 元和九年冬十月甲子,以严绶为申光蔡招抚使,督诸道兵讨吴元济。 至卷二四〇《唐纪·宪宗纪》所载: 元和十二年冬十月甲戌,愬以槛车送吴元济诣京师。己卯,淮西行营奏获吴元济。十一月上御兴安门受俘,遂以吴元济献庙社,斩于独柳之下。 是也(参阅《旧唐书》卷一五、《新唐书》卷七《宪宗纪》等)。其实即此数年中真与此诗之著作有关者,止元和十年十一年及十二年,而九年不能在内,以诗中有: 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簌簌。 写实之句,为暮春景物,不能属于其他节候。元和九年之暮春尚未出兵讨淮蔡,故不能计入也。 《新唐书》卷三八《地理志》云: 河南道河南府河南郡寿安县(原注云:西一十九里有连昌宫,显庆三年置)。 寅恪按:寿安约当今河南省宜阳县地。连昌宫所在之地既已确定,《连昌宫词》如为宪宗讨淮蔡而未竟功时所作,则在元和十年十一年或十二年暮春之时,微之至少必须经过寿安,然后始有赋此诗之可能。兹逐年考之于下: (甲)元和十年暮春 《旧唐书》卷一四《宪宗纪》(《通鉴》卷二三八《唐纪·宪宗纪》元和五年亦纪此事)云: 元和五年二月,东台监察御史元稹摄河南尹房式于台,擅令停务,贬江陵府士曹参军。 微之自元和五年贬谪出长安后,至十年春始由唐州还京,复出京至通州,两唐书《本传》及白香山所为墓志皆记述简略。今摘录其集中诸诗句及其题目自注等,与十年还京出京之道途时日有关者,以资参证。 《元氏长庆集》卷一九载: 《桐孙诗并序》(原注云:此后元和十年诏召入京及通州司马以后诗)。 元和五年予贬掾江陵。三月二十四日宿曾峰馆,山月晓时,见桐花满地,因有八韵寄白翰林诗。当时草蹙,未暇纪题。及今六年,诏许西归,去时桐树上孙枝已拱矣。予亦白须两茎,而苍然班鬓,感念前事,因题旧诗,仍赋《桐孙诗》一绝。又不知几何年复来商山道中。元和十年正月题。 去日桐花半桐叶,别来桐树老桐孙。 城中过尽无穷事,白发满头归故园。 《西归绝句》 五年江上损容颜,今日春风到武关。 两纸京书临水读,小桃花树满商山(原注云:得复言乐天书)。 只去长安六日期,多应及得杏花时。 春明门外谁相待,不梦闲人梦酒卮。 今朝西渡丹河水,心寄丹河无限愁。 若到庄前竹园下,殷勤为绕故山流(原注云:丹河,庄之东流)。 寒窗风雪拥深炉,彼此相伤指白须。 一夜思量十年事,几人强健几人无(原注云:宿窦十二蓝田宅)。 云覆蓝桥雪满溪,须臾便与碧峰齐。 风回面市连天合,冻压花枝着水低。 寒花带雪满山腰,着柳冰珠满碧条。 天色渐明回一望,玉尘随马度蓝桥。 《留呈梦得子厚致用》(原注云:题蓝桥驿)(诗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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