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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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首云: 卢前王后莫相疑,日下云间岂浪垂。 江左文章流辈在,何曾道有蔡充儿。 第十八首云: 帝车南指岂人谋,河岳英灵气未休。 昭代可应无大树,汝曹何苦作蚍蜉。【自注:“以上六首,杂论文史。”】 寅恪案:此两首皆牧斋因当日有非议其文章者,感愤而作。夫牧斋为一世文雄,自有定评,亦不必多所论辩,所可注意者,第十七首末句“蔡充儿”之“充”字,实应作“克”字。牧斋沿《世说新语·轻诋篇》“王丞相轻蔡公”条之误。且“充”字为平声,“克”字为仄声。牧斋自是用“充”字方协声调。实由未检《晋书·六五·王导传》及七七《蔡谟传》所致。寅恪综览河东君之诗文,其关涉晋代典故者多用《晋书》,而不用《世说新语》,恐河东君读此诗时,不免窃笑也。 第二十三首云: 被发何人夜叫天,亡羊臧谷更堪怜。 长髯衔口填黄土,肯施维摩结净缘。 寅恪案:此诗疑为牧斋过金陵陈名夏子掖臣故居而作。《清史列传·七九·贰臣传·陈名夏传》【参同书四《谭泰传》,同书五《宁完我传》,同书七八《张煊传》】略云: 陈名夏,江南溧阳人。明崇祯十六年进士,官翰林修撰,兼户兵二科都给事中。福王时,以名夏曾降附流贼李自成,定入从贼案。本朝顺治二年七月,名夏抵大名投诚,以保定巡抚王文奎疏荐,复原官。旋擢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三年丁父忧,命在官任事,私居持服,并敕部议赠恤。复陈情请终制。赐银五百两,暂假归葬,仍给俸赡在京家属。明年还朝。五年初,设六部尚书各一,即授名夏吏部尚书。寻加太子太保。 八年,授弘文院大学士,晋少保,兼太子太保。九年,以党附吏部尚书公谭泰,议罪。解院任,给俸如故。发正黄旗下,与闲散人随朝。初,睿亲王多尔衮专擅威福,尚书公谭泰刚愎揽权,名夏既掌铨衡,徇私植党,揣摩执政意指,越格滥用匪人,以迎合固宠。及多尔衮事败,御史张煊劾奏名夏结党行私,铨选不公诸劣迹。下诸王部臣鞫议。会上方巡狩,谭泰独袒名夏,定议,诸款皆赦前事,且多不实。煊坐诬论死。至是,谭泰以罪伏诛。命亲王大臣复按张煊所劾名夏罪状。名夏厉声强辨。及诘问词穷,涕泪交颐,自诉投诚有功,冀贷死。论曰:此辗转矫诈之小人也。罪实难逭。但朕有前旨,凡谭泰干连,概赦免。若复执名夏而罪之,是不信前旨也。因宥之,且谕令洁己奉公,勿以贪黩相尚。冀其自新,以副倚任。 十年,复补秘书院大学士。时吏部尚书员缺,侍郎孙承泽请令名夏兼摄。上以侍郎推举大学士,有乖大体。责令回奏。复谕名夏曰:尔可无疑惧。越翼日,仍命署吏部尚书。上尝幸内院,阅会典及经史奏疏,必与诸臣讲求治理,兼训诸臣,以满汉一体,六部大臣不宜互结党与。诫谕名夏,益谆切焉。会有旨,令集议刑部,论任珍家居怨望,指奸谋陷诸罪应死状。名夏及大学士陈之遴、尚书金之俊等二十八人,与刑部九卿科道等两议。得旨责问,名夏更巧饰欺蒙。论死。复诏从宽典,改削官衔二级,罚俸一年,仍供原职。 十一年,大学士宁完我列款劾奏名夏曰:名夏屡蒙皇上赦宥擢用,宜洗心易行,效忠我朝。不意蛊惑绅士,包藏祸心以倡乱。尝谓臣曰,要天下太平,只依我两事。臣问何事?名夏推帽摩其首云,留发,复衣冠,天下即太平。臣思为治之要,惟法度严明,则民心悦服。名夏必欲宽衣博带,其情叵测。臣与逐事辩论,不止千万言,灼见隐微。名夏礼臣虽恭,而恶臣甚深。此同官所共见共闻者也。今将结党奸宄事迹言之,名夏子掖臣居乡暴恶,士民怨恨,欲移居避之。江宁有入官园宅在城,各官集资三千两代为纳价,遂家焉。掖臣横行城中,说人情,纳贿赂。各官敢怒而不敢言。人人惧其威势。名夏明知故纵,科道官岂无一人闻之?不以一疏入告,其党众可见矣。臣等职掌票拟,一字轻重,关系公私,臣虑字有错误,公立一簿注姓,以防推诿,行之已久。一日,名夏不俟臣等到齐,自将公簿注姓,涂抹一百一十四字。为同官所阻,方止。窃思公簿何得私抹,不知作弊又在何件。本年二月,上命内大臣传出科道官结党谕旨。臣书稿底,交付内值。及票红发下,名夏抹去“挤异排孤”一语,改去“明季埋没局中,因而受祸。今方驰观域外,岂容成奸”四句,作两句泛语。其纠党奸宄之情形,恐皇上看破,故欲以只手障天也。请敕下大臣确审具奏,法断施行。则奸党除,而治安可致矣。遂下廷臣会勘,名夏辩诸款皆虚,惟留发复衣冠,所言属实。完我复与大学士刘正宗共证名夏揽权市恩欺罔罪。谳成,论斩。上以名夏久任近密,改处绞,子掖臣,逮治杖戍。 * 《清史稿·二五一·陈名夏传》云: 陈名夏,字百史。江南溧阳人。明崇祯进士,官修撰,兼户兵二科都给事中。降李自成,福王时,入从贼案。顺治二年诣大名降。以保定巡抚王文奎荐,复原官。入谒睿亲王,请正大位。王曰:“本朝自有家法,非尔所知也。” 《左传·哀公十五年》云: 卫孔圉取大子蒯聩之姊,生悝。孔氏之竖浑良夫,长而美。孔文子卒,通于内。大子在戚,孔姬使之焉。大子与之言曰:“苟使我入获国,服冕乘轩,三死无与。”与之盟。为请于伯姬。 又《哀公十七年》略云: 十七年春,卫侯为虎幄于藉圃。成。求令名者,而与之始食焉。大子请使良夫,良夫乘衷甸,两牡,紫衣狐裘。至,袒裘,不释剑而食。大子使牵以退,数之以三罪而杀之。 卫侯梦于北宫,见人登昆吾之观,被发北面而噪曰:“登此昆吾之虚。绵绵生之瓜。余为浑良夫。叫天无辜。”【杜《注》云:“本盟当免三死,而并数一时之事为三罪,杀之,故自谓无辜。”】 牧斋诗第一句以浑良夫比百史,盖以其数次论死,虽暂得宽逭,终以自承曾言“留发复衣冠”事处绞。夫百史辩宁完我所诘各款皆虚,独于最无物证,可以脱免之有关复明制度之一款,则认为真实。是其志在复明,欲以此心告诸天下后世,殊可哀矣。牧斋诗第二句谓己身与百史虽皆志在复明,而终无成。所自信者,百史不如己身之能老归空门耳。 第二十四首云: 长干塔绕万枝灯,白玉亳光涌玉绳。 铃铎分明传好语,道人谁是佛图澄。 寅恪案:此诗末二句遵王无注。检慧皎《高僧传初集·十》晋邺中《竺佛图澄传》【可参《晋书·九五·佛图澄传》】云: 光初十一年,【刘】曜自率兵攻洛阳,【石】勒欲自往拒曜,内外僚佐无不必谏。勒以访澄,澄曰:“相轮钤音云,‘秀支替戾冈,仆谷劬秃当。’此羯语也。‘秀支’军也。‘替戾冈’出也。‘仆谷’刘曜胡位也。‘劬秃当’捉也。此言军出捉得曜也。”时,徐光闻澄此旨,苦劝勒行。勒乃留长子石弘共澄以镇襄国,自率中军步骑,直诣洛城。两阵才交,曜军大溃,曜马没水中,石堪生擒之送勒。澄时以物涂掌观之,见有大众。众中缚一人,朱丝约其肘,因以告弘,当尔之时,正生擒曜也。 牧斋诗用此典之意,言清军主帅出战必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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