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二四二


  寅恪案:道隐论牧斋编《列朝诗集》,其主旨在修史,并暗寓复明之意,而论诗乃属次要者。就寅恪所见诸家评《列朝诗集》之言,唯澹归最能得其款要。萧孟昉所抄,当与今传世之钱陆灿本相同,皆不加删削,悉存牧斋之旧文者。偶检《牧斋尺牍·中·与陆勅先九通》之七云:

  承示娄东顾君论文书序,深讶其胸次繁富,识见超越。又复记存衰朽,不惜告之话言,赐以箴砭。其用意良厚,惜乎仆已灰心空门,拨弃文字,向所撰述,流布人间者,不特味同嚼蜡,抑且贱比土梗,不复能扳附当世俊贤,相与拈弄翰墨,而上下其议论也。《列朝诗人小传》得加删削,幸甚。然古之神仙,但有点铁成金者。若欲点粪溲为金银,虽钟、吕不能。吾恐其劳而无功也。聊及之,以发足下一笑耳。日来从事《华严疏钞》,谢客之禁甚厉,虽足下相过,亦不能数数延见。辄书此以道意,不悉。

  可知牧斋甚重视其《列朝诗集小传》,而不以顾氏之删节为然。【寅恪检阅周容《春酒堂诗话》,知鄮山手录《列朝诗传》,亦稍加删节。特附记于此。】盖其书之主旨在修史,此点可与道隐之说互相印证也。

  至《列朝诗集》论诗之语虽多,兹以非本文之范围并主旨所在,故概从省略。读者可取原书观之,不须赘引。唯择录牧斋之文一二于下,以其言及陈子龙、李雯、黄淳耀,而此三人与河东君直接、间接皆相关涉,饶有兴趣也。

  《有学集·四七·题徐季白诗卷后》云:

  余少不能诗,老而不复论诗。丧乱之后,搜采遗忘,都为一集。间有评论,举所闻于先生长者之绪言,略为标目,以就正于君子。不自意颇得当于法眼,杂然叹赏,称为艺苑之金錍。而一二诟厉者,又将吹毛刻肤,以为大僇。老归空门,深知一切皆幻,付之卢胡而已。偶游云间,徐子季,白持行卷来谒,再拜而乞言,犹以余为足与言者也。余窃心愧之。余之评诗,与当世牴牾者,莫甚于二李及弇州。二李且置勿论,弇州则吾先世之契家也。

  余发覆额时,读前后《四部稿》,皆能成诵,暗记其行墨。今所谓晚年定论者,皆举扬其集中追悔少作与其欲改正卮言,勿误后人之语,以戒当世之耳论目食、刻舟胶柱者。初非敢凿空杜馔,欺诬先哲也。云间之才子,如卧子、舒章,余故爱其才情,美其声律。唯其渊源流别,各有从来。余亦尝面规之,而二子亦不以为耳瑱。釆诗之役,未及甲申以后,岂有意刊落料拣哉?

  嗟夫!天地之降才与吾人之灵心妙智,生生不穷,新新相续。有《三百篇》,则必有楚《骚》,有汉魏建安,则必有六朝,有景隆开元,则必有中晚及宋元,而世皆遵守严羽卿、刘辰翁、高廷礼之瞽说,限隔时代,支离格律,如痴蝇穴纸,不见世界。斯则良可怜愍者。如云间之诗,自国初海叟诸公,以迄陈、李,可谓极盛矣。后来才俊,比肩接踵,莫不异曲同工,光前绝后。季白则其超乘绝出者也。生才不尽,来者难诬,必欲以一人一家之见,评泊古今,牛羊之眼,但别方隅,岂不可笑哉!余绝口论诗久矣,以季白虚心请益,偶有枨触,聊发其狂言,亦欲因季白以錞于云间之后贤也。

  *

  《牧斋尺牍·中·与毛子晋四十六通》之四十五云:

  蕴生诗自佳,非午溪辈之比。【寅恪案:“午溪”指元陈镒而言。镒有《午溪集》。可参《四库提要·一六七》。此集为孔旸编选,刘基校正。牧斋盖以孔旸目子晋,而自比于刘基也。】须少待时日,与陈卧子诸公死节者并传,已有人先为料理矣。其他则一切以金城汤池御之。此间聒噪者不少,置之不答而已。

  又,关于《列朝诗集小传》,复有《正钱录》一书,不得不略述之于下。

  钱陆灿《汇刻列朝诗集小传序》略云:

  【康熙】八年冬,汪钝庵【琬】招余,与计甫草【东】、黄俞邰【虞稷】、倪闇公【灿】夜饮,论诗于户部公署。【寅恪案:“户部公署”指江陵西新关署。盖是时尧峰正榷此关税务也。见《清史列传·七十·文苑传·汪琬传》。】出其集中有《与梁侍御【日缉】论吴氏〈正钱录〉》书【此书见《尧峰文钞·三二》】。钱则心知其为牧斋公,未知吴氏何人也。比余去金陵,馆常州董侍御易农【文骥】家。易农为余言,吴氏名殳,字修龄,工于诗,深于禅,其雅游也。【寅恪案:吴氏一名乔。其事迹及著述,诸书所载,颇亦不少,但光绪续修《昆新两县合志·三四·人物·游寓门·吴殳传》,似较详备。读者可取参阅也。】遂就求其是录观之,大抵吴氏之论文,专主欧、苏,故讥弹《诗集传》,不遗余力,亦不知吴君盖有为言之。一时走笔,代宾戏、客难,驳正若干条。驳正者,驳其“正”也。【寅恪案:陆灿驳正之文共六条,兹不备引。读者苟取湘灵全文观之,则知修龄所正牧斋之言,皆吹毛求疵者也。】当是时,余犹未识吴君也。

  十七年,始与君会于东海尚书相国之家。【寅恪案:“尚书”指徐乾学,“相国”指徐元文。】易农适亦以事至,置酒相欢也。君慨然曰:“曩殳以诗文谒牧斋公于虞山,不见答。不平之鸣,抨击过当,亦窃不意公等议其后矣。”易农曰:“无庸,是书具在。窃虞学者之择焉而不精,存吴氏之‘正’,则读书家之心眼日细。又虞学者之语焉而不详,存钱氏之驳,则著作家之风气日上。”一时以为笃论。

  *

  云间蔡练江【澄】《鸡窗丛话》云:

  钝翁太史好排斥前辈,而于虞山尤甚。一日其密友吴江计孝廉东谓之曰:“我昔登泰山顶,欲遗矢,若下山有四十里之遥,不可忍,遂于岩畔溺焉,而泰山不加秽也。”汪知其刺己,跳跃谩骂,几至攘臂。

  吴乔《围炉诗话·六》论陈卧子《明诗选》,推崇牧斋甚至。如:

  献吉高声大气,于鳞绚烂铿锵,遇凑手题,则能作壳硬浮华之语以震眩无识。题不凑手,便如优人扮生旦,而身披绮纱袍子,口唱大江东去。为牧斋所鄙笑,由其但学盛唐皮毛,全不知诗故也。

  嘉定以震川故,文章有唐叔达诸公。常熟以牧斋故,士人学问都有根本,乡先达之关系,顾不重哉?

  宏嘉诗文为钱牧斋、艾千子所抨击,丑态毕露矣。以彼家门径,易知易行,便于应酬,而又冒班马盛唐之名,所以屡仆屡起。

  《全唐诗》何可胜计,于鳞抽取几篇,以为唐诗尽于此矣。何异太仓之粟,陈陈相因,而盗择【攫?】升斗,以为尽王家之蓄积哉?唐人之诗工,所失虽多,所收自好。卧子选明诗,亦每人一二篇。非独学于鳞,乃是惟取高声大气、重绿浓红,似乎二李者也。明人之诗不工,所取皆陈浊肤壳无味之物。若牧斋《列朝诗》早出,此选或不发刻耳。

  于鳞仿汉人乐府为牧斋所攻者,直是笑具。【寅恪案:此条可参《春酒堂诗话》,论李于鳞改古诗“枕郎左边,随郎转侧”之“左”为“右”条。】

  等条,皆是其例【并可参同书三论高棅《唐诗品汇》引牧斋之说条】。修龄之《正钱录》,乃正牧斋《列朝诗传》中其文不合于欧、曾者。若论诗之旨,则全与牧斋相同。特标出此点,以免世人言《正钱录》者之误会。复次,牧斋之编《列朝诗集》,其主旨在修史,论诗乃属次要者。据上所引资料已足证明。兹并附述牧斋与朱长孺【鹤龄】注杜诗一重公案于此,以其亦与史事相关也。


梦远书城(guxuo.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