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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


  前论祖心《次林茂之韵二首》第一首“莫言我去知心少,但过墙东有好朋”之“好朋”,当即指盛集陶【斯唐】。盛氏事迹今未能详知,仅《金陵诗征·四十·寓贤·六》“盛斯唐”条,较《金陵通传》《明诗纪事》稍备,故录之于下。其文云:

  斯唐,字集陶,桐城籍,居金陵。

  集陶为进士世翼孙。居金陵十庙西门,毁垣败屋,蓬蒿满径,与林古度相唱和。晚以目眚,屏居不干一人。

  牧斋于黄案期间诗什颇有关涉盛氏者,兹不详引,唯择录数首,略加笺释,以见一斑。

  《有学集·一·秋槐诗集·盛集陶次他字韵重和五首》,其第三首云:

  秋衾铜辇梦频过,四壁阴虫聒谓何。
  北徙鹏忧风力少,南飞鹊恨月明多。
  杞妻崩雉真怜汝,莒妇量城莫惎它。
  却笑玉衡无定准,天街仍自限星河。

  寅恪案:此首虽和盛集陶,而实为河东君而作者。第一、第二两句,谓明南都破后,己身降清,不久归里,但东林党社旧人,仍众口訾謷,攻击不已,意欲何为耶?遵王引李贺《还自会稽歌》“台城应教人,秋衾梦铜辇”【见《全唐诗·第六函·李贺·一》】以释第一句,固不误。然尚有未尽。长吉诗此两句原出谢希逸《七夕夜咏牛女应制》诗:“辍机起春暮,停箱动秋衿。”【见丁福保辑《全宋诗·二》“谢庄”条。】长吉诗所谓“台城应教人”乃指其诗序中之庾肩吾。【见《南史·五十·庾肩吾传》及王琦《李长吉歌诗·二·还自会稽歌》此两句注。】牧斋以庾氏曾为侯景将宋子仙所执,后乃被释,遂取相比。第二句遵王无释。鄙意以为“四壁”用欧阳永叔《秋声赋》“但闻四壁虫声唧唧”之语【见《欧阳文忠公集·一五》】。“阴虫”当出颜延平《夏夜呈从兄散骑车长沙》诗“阴虫先秋闻”句【见《文选·二六》】。此皆表面字句之典故,犹未足窥牧斋之深意。牧斋此诗既为河东君而作,因特有取于希逸之句,亦可与此诗末二句相照应也。

  又牧斋随例北迁,河东君在南中有奸夫郑某一重公案,即牧斋所谓“人以苍蝇污白璧”者【见《投笔集·上·后秋兴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别而作》】,盖言己身不信河东君真有其事也。综合此诗首两句之意,谓两人有如牛女之情意,永无变易。但阴险小人造作蜚语,若“大王八”及“折尽章台柳”之类,聒噪不休,甚无谓也。抑更有可论者,元裕之《洛阳》(七律)云:“已为操琴感衰涕,更须同辇梦秋衾。”【见施国祁《元遗山诗集笺注·九》。】

  牧斋以南京比洛阳,即下引《次韵答盛集陶新春见怀之作》诗“涧瀍洛下今何地,鄠杜城南旧有天”之义。然则牧斋赋诗与王半山“恩从隗始诧燕台”句之意同矣。可详第一章所论,兹不复赘。牧斋和盛诗第一联谓己身因南都破后随例北迁,不久又南归也。第二联谓河东君因己身被逮,而愿代死或从死,始终心怀复明之志也。第七、八两句谓当此赋诗之际,河东君寄寓苏州拙政园,与己身隔绝不能遇见。前论《次韵林茂之戊子中秋白门寓舍待月之作》诗“无那金阊今夜月,云鬟香雾更悠悠”之句,可取与互证。又前论顺治三年丙戌牧斋之行踪节,引《有学集·一·秋槐诗集·丙戌有怀》诗“横放天河隔女牛”句,亦可取以参较也。

  《有学集·一·秋槐诗集·次韵答皖城盛集陶见赠二首·盛与林茂之邻居皆有目疾故次首戏之》云:

  枯树婆娑陨涕攀,只余萧瑟傍江关。
  文章已入沧桑录,诗卷宁留天地间。
  汗史血书雠故简,烟骚魂哭怨空山。
  终然商颂归玄鸟,麦秀残歌讵忍删。

  有瞽邻墙步屧亲,摩挲揽镜笑看人。青盲恰比曈蒙日【寅恪案:遵王《注》本作“瞳蒙目”】,象罔聊为示现身。并戴小冠希子夏,长悬内传配师春。徐州好士今无有,书尺何当代尔申。

  寅恪案:牧斋答盛氏诗,第一首末二句,初读之未能通解,后检今释《徧行堂集·八·列朝诗传序》,乃知此为牧斋自述其编选《列朝诗集》之宗旨。澹归之文,可取与此二句相证发。岂丹霞从萧孟昉【伯升】处,得知牧斋著述之微意耶?俟考。金堡之文略云:

  《列朝诗集》传虞山未竟之书,然而不欲竟。其不欲竟,盖有所待也。传有胡山人白叔死于庚寅冬。则此书之成,两都闽粤尽矣。北之死义,仅载范吴桥,余岂无诗。乃至东林北寺之祸,所与同名党人一一不载。虞山未忍视一线滇南为厓门残局,以此书留未竟之案,待诸后起者,其志固足悲也。孟昉有儁才,于古今人著述,一览即识其大义。其力可以为虞山竟此书,而不为竟,亦所以存虞山有待之志,俾后起者得而论之。呜呼!虞山一身之心迹,可以听诸天下而无言矣。

  牧斋《答盛氏诗》第二首末二句遵王《注》引《梁书·江淹传》。其解释古典固当,但“代尔申”之“尔”字若指牧斋,则应是集陶之语。细绎之,与上文旨意似不甚通贯。检《有学集·二·秋槐支集·次韵盛集陶新春见怀之作》云:

  晕碧裁红记往年,春盘春日事茫然。
  涧瀍洛下今何地,鄠杜城南旧有天。
  梦里士师多讼狱,醉中国土少崩骞。
  金陵见说饶新咏,佳丽长怀小谢篇。

  此诗第五句“梦里士师多讼狱”虽用《列子·周穆王篇》之古典,然恐不仅指己身为黄案所牵连,或兼谓集陶与讼狱有关。今日载记所述盛氏事迹甚为简略,故无从详知集陶在此时间,是否亦有被人累及之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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