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九一


  《春游二首》,其一云:

  踏青车马过清明,薄霭新烟逗午晴。
  日射夭桃含色重,风和弱柳著衣轻。
  春禽欲傍钗头语,芳草如当屐齿生。
  每向东山看障子,不知身在此中行。

  其二云:

  韶光是处著芳丛,轣辘香车辗镜中。
  拂水涧如围绣带,石城山作画屏风。
  柳因莺浅低迷绿,花为春深历乱红。
  璧月半轮无那好,碧桃树下小房栊。

  寅恪案:以上六题共十首,其作成时间,当不尽依先后排列。鄙意《代惠香别》及《别惠香》两题,实作于《春游二首》之后,因其与《留惠香》及《代惠香答》两题俱为有关一人之诗,且同用一韵,以便利之故,遂并合四首为一组耳。所以有此揣测者,据《别惠香》诗之“花信风来判去期”及《春游二首》之一之“踏青车马过清明”等句,证以程大昌《演繁露》“花信风”条云:“三月花开时风名花信风。”及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祯十五年清明为三月六日。【郑《表》或有差误,但所差亦不过一二日也。】则知惠香之离常熟返苏州,实在十五年三月初六日以后,而《代惠香别》及《别惠香》两题,转列于《仲春十日自和合欢诗》以前,其非尽依作成时间先后排列,可以无疑也。

  综合言之,此六题十首之诗,乃述己身于崇祯十五年初亲往苏州迎接河东君同返常熟。惠香亦伴柳钱至牧斋家,淹留浃月后,始独归苏州之一重公案也。

  关于惠香一组诸诗,前已有所论证,兹不须多述。但于此特可注意者,即“舞衣歌扇且相随”之句,盖指惠香此次随伴河东君同来常熟也。

  关于《仲春十日自和合欢诗四首》作成之时间及地点,略有可言者,即前二首作于初发苏州舟中,后二首成于抵常熟家内也。《东山酬和集》沈璧甫《序》云:“壬午元夕通讯虞山,酬和之诗已成集矣。”末署“崇祯十五年二月望日,吴门寓叟沈璜璧甫谨序。”可证崇祯十五年正月十五日以前,牧斋尚在常熟。此年二月十日《自和合欢诗》第一首末句有“五湖今日是归舟”之语,则牧斋发苏州在二月十日。若其至苏迎河东君在正月下半月者,是留滞吴门,未免过久。故假定牧斋往苏亲迎河东君还家,实在二月朔以后、初十日以前,虽不中,亦不远矣。

  第一首一、二两句“绿波南浦事悠悠,天上人间尽断愁”用江文通《别赋》“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意谓崇祯十四年冬间别河东君于苏州,独自返常熟,今则亲至苏迎之同归,离而复合,其喜悦之情,可以想见也。第二联“平翻银海填河汉,别筑珠宫馆女牛”,上句意谓今与河东君同返常熟,如天上阻隔牛女之河汉已填平,无复盈盈脉脉相望相思之苦矣。下句出处见刘本沛《虞书》所载“石城在县北五里,阖庐所置美人离宫也”及“扈城在县北五里,石城东。吴王游乐石城,又建离宫以扈跸,故名。”河东君固是“美人”,我闻室恐不足以当“离宫”,此所以更有绛云楼之建筑耶?

  第二首一、二两句“绮窗春柳覆鸳鸯,万线千丝总一香”不甚易解。检《全唐诗》第一函太宗皇帝《咏桃》诗【原注:“一作董思恭诗。”】云:

  禁苑春晖丽,花蹊绮树妆。
  缀条深浅色,点露参差光。
  向日分千笑,迎风共一香。
  如何仙岭侧,独秀隐遥芳。

  前论惠香名字中,当有一“桃”字,其籍贯恐是嘉兴。若此两点俱不误,则牧斋此两句乃兼指惠香而言欤?第一联“应有光芒垂禁苑,定无攀折到垣墙”,上句出《太平广记·一九八》“白居易”条引《云溪友议》【参孟棨《本事诗·事感类》“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条】其文云:

  唐白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年既高迈,而小蛮方丰艳,因为《杨柳词》以托意曰:“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坊里东南角,尽日无人属阿谁。”及宣宗朝,国乐唱是词,上问:“谁词?永丰在何处?”左右具以对之,遂因东使命取永丰柳两枝,植于禁中。白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风雅,又为诗一章。其末句云:“定知此后天文里,柳宿光中添两星。”

  前引史料知崇祯十三四五年间,内侍曹化淳、外戚田弘遇、周奎等,皆有在江南访求歌姬名伎之举,河东君当时之声誉,亦与陈、董不殊。十四年冬至十五年春,养疴苏州,外人宁有不闻之理?故其情势,汲汲可危。牧斋“应有”及“禁苑”之辞,非虚言也。至关于范摅以樊素、小蛮为二人,非是。但于此不必考辨。所可笑者,当牧斋赋诗用此典时,其心意中岂以“柳宿光中”之两星,一为河东君,一为惠香耶?下句意谓今已与河东君同返常熟家中,必无畹芬被劫之事。噫!牧斋此次至苏迎河东君还家,得免于难。斯为十年前河东君在松江时,所祈求于宋辕文而不可得之事。

  当崇祯十五年二月十日少伯五湖归舟之际,河东君心中,宜有不胜其感念者矣。此诗七、八两句“最是风流歌舞地,石城山色接吴昌”,意谓迎河东君由苏州至常熟也。牧斋用“石城”“吴昌”之典,以西施比河东君,不仅此诗,即如《有美诗》之“输面一金钱”,《【癸未】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八“春日春人比若耶”及《禾髯遣饷醉李戏作二绝句》之一“语儿亭畔芳菲种,西子曾将疗捧心”等句,皆是例证。当时未发明摄影术,又无油画之像,故今日不敢妄有所评泊,鄙意河东君虽有“美人”之号,其美之程度,恐尚不及顾横波,然在牧斋观之,殆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者耶?

  第三首第一句“数峰江上是郎家”用钱考功《省试湘灵鼓瑟》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之句【见《全唐诗·第四函·钱起·三》及《云溪友议·中》“贤君鉴”条。】牧斋喜用钱氏故实,以示数典不忘祖之意。此点河东君似亦习知,观其依韵和牧斋《【庚寅】人日示内二首》之二,结语云“香灯绣阁春常好,不唱卿家缓缓吟”可证也【见《有学集·二·秋槐诗支集》】。第二句“翰苑蓬山路岂赊”辞涉夸大,然牧斋实足当之,故亦不必苛责。第七、第八两句“宿世散花天女是,可知天又遣司花”,意谓河东君本是“沾花丈室何曾染”之天女【见前引牧斋答河东君《访半野堂初赠诗》】,今则为“皇鸟高飞与凤期”【见上引牧斋《代惠香答》诗】,管领群芳之司花,如李易安在赵德甫家故事。而非后来作“当家老姥”之比【见《牧斋尺牍·上·与王贻上四通》之一】。读者幸勿误会。由是推论,此诗之作成当在二月十二日,即花朝日还家时也。

  第四首第一句“画屏屈戍绮窗深”用梁简文帝“织成屏风金屈戍”及玉谿生“锁香金屈戍”【见《全梁诗·一·梁简文帝·一·乌栖曲四首》之四及李义山诗中《魏侯第东北楼堂郢叔言别聊用书所见成篇》】。盖与次句“茶香”之“香”有关,殆兼指惠香而言。第七、第八两句“休掷丹砂成狡狯,春宵容易比黄金”,用《神仙传》麻姑过蔡经家故事。自是谓惠香,不可移指河东君。麻姑之过蔡经家,乃暂过,且由王方平之邀请。“春宵”“千金”之语,意在惠香。牧斋赋此诗时之心理颇可笑也。


梦远书城(guxuo.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