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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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书一二《霖雨诗集·送何士龙南归兼简卢紫房一百十韵》略云: 伊余退废士,杜门事耕桑。 十年守环堵,一朝琐锒铛。 天威赫震电,门户破苍黄。 诏纸疾若飞,官吏仆欲僵。 有母殡四载,西风吹画荒。 有儿生九龄,读书未盈箱。 宾客鸟兽散,亲族忧以痒。 或有强近者,惧累遗祸殃。 目笑复手笑,坚坐看戏场。 或有狰狞者,黠鼠而贪狼。 毁室谋取子,坏垣隳我杗。 揶揄反皮面,谣诼腾诽谤。 唯有负佣流,弛担语衋伤。 唯有庞眉叟,戟手呼彼苍。 市人为罢市,僧院各炷香。 我心鄙儿女,刺刺问束装。 暮持襆被出,诘朝抵金阊。 门生与朋旧,蜂涌来四方。 执手语切切,流襟泪浪浪。 惜我傔从弱,念我道路长。 或云权幸门,刺客如飞蝗。 穴颈不见血,探头入奚囊。 或云盘飧内,鸩堇置稻粱。 匕箸一不慎,坟裂屠肺肠。 谁与警昏夜,谁与卫露霜? 谁与扶跋疐,谁与分劻勷? 何生奋袖起,云也行所当。 阖门置新妇,问寝辞高堂。 典衣买书剑,首路何慨慷。 何生夜草疏,奋欲排帝阊。 黯淡蚊扑纸,倾欹蚓成行。 残灯焰明灭,房心吐寒芒。 祖宗牖惚恍,天心鉴明明。 眉山摘牙牌,分宜放钤冈。 执彼三尸虫,打杀铜驼傍。 孤臣获更生,朝市喜相庆。 孟冬家书来,念母心不遑。 有忧食三叹,矧乃惰与翔。 星言卷衣被,别我归故乡。 我欲絷子驹,顾视心伥伥。 子行急师难,子归慰母望。 丹青或可渝,此义永不爽。 寅恪案:牧斋为张汉儒所讦,被逮北行,下刑部狱,逾年始得释归。其本末备见史乘及他载记,以非本文范围主旨所在,故不详述。惟节录牧斋自述之诗,亦足知当日被逮时之情况,并门生故旧关系之一斑也。所最可注意者,不在士龙之维护牧斋,而在河东君之赏誉士龙。《吾炙集》中钱、柳问答之言,即是其证。《晋书·八二·习凿齿传》【参《高僧传·五·释道安传》】云: 后以脚疾,遂废于里巷。及襄阳陷于苻坚,坚素闻其名,与道安俱舆而致焉。既见,与语,大悦之。赐遗甚厚。又以其蹇疾,与诸镇书:“昔晋氏平吴,利在二陆。今破汉南,获士裁一人有半耳。”俄以疾归襄阳。寻而襄邓反正,朝廷欲征凿齿,使典国史。会卒,不果。 然则牧斋之意,谓清兵取江南,己身降附,北迁授职,俄引疾归籍,稍蒙礼遇。【《清史列传·七九·贰臣传·钱谦益传》云:“【顺治三年】六月以疾乞假。得旨,驰驿回籍。令巡抚按视其疾痊具奏。”】可比彦威在前秦陷没襄阳后,为苻坚所舆致。俄以疾返里,寻而襄邓反正,晋廷欲使之典国史。盖牧斋犹希望明室复兴,己身可长史局也。寓意甚微妙。河东君平日于《晋书》殊为精熟,观其作品,例证颇多。此点牧斋固亦宿知,所以举习氏为说者,乃料定河东君必能达其微旨。倘是与常人而作此语,岂非对牛弹琴耶? 萧伯玉【士玮】题《牧斋初学集》,顾云美作《河东君传》,俱以李易安、赵德甫比钱、柳。今读《吾炙集》此条所记,益证萧、顾之言非虚誉矣。《苏州府志·何云传》云:“钱谦益延致家塾。”士龙何时在牧斋家授读,未能考知。以意揣之,当在黄陶庵之前。牧斋送士龙南归诗,自述其崇祯十年丁丑春被逮时事云:“有儿生九龄,读书未盈箱。”盖孙爱生于崇祯二年己巳九月。【见《初学集·九·崇祯诗集·五·反东坡洗儿诗己巳九月九日》诗】,至崇祯十年春间适为九岁。士龙之在钱氏家塾,或即此时,亦未可知。《虞山妖乱志·中》云: 有朱镳者,老儒也。教授于尚书家塾。 汉儒讦牧斋所言江南六大害中第六款“士习之害”,亦载朱镳之名,与冯、舒并列。窃疑朱氏之在牧斋家塾,或更先于士龙。岂孙爱之发蒙师耶?俟考。 又有可注意者,即牧斋门下士中,凡最与瞿稼轩有关者,俱为同情河东君之人。第三章论《河东君传》作者顾苓本末时,已略述云美与稼轩之关系。今观士龙之作《疏影词》及《吾炙集》所载河东君之语,皆可证明此点。由此推之,稼轩在牧斋门下,亦与何、顾两氏同属“柳派”,而与钱遵王之为“陈派”,即牧斋夫人陈氏之派者,迥不相同也。俟下文论绛云楼事时再及之。兹不多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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