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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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检《全唐诗·第三函·李白·三·白头吟·第二体》云: 锦水东流碧,波荡双鸳鸯。 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 相如去蜀谒武帝,赤车驷马生辉光。 一朝再览大人作,万乘忽欲凌云翔。 闻道阿娇失恩宠,千金买赋要君王。 相如不忆贫贱日,位高金多聘私室。 茂陵姝子皆见求,文君欢爱从此毕。 泪如双泉水,行堕紫罗襟。 五更鸡三唱,清晨白头吟。 长吁不整绿云鬓,仰诉青天哀怨深。 城崩杞梁妻,谁道土无心。 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枝羞故林。 头上玉燕钗,是妾嫁时物。 赠君表相思,罗袖幸时拂。 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 且留琥珀枕,还有梦来时。 鹔鹴裘在锦屏上,自君一挂无由披。 妾有秦楼镜,照心胜照井。 愿持照新人,双对可怜影。 覆水却收不满杯,相如还谢文君回。 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有青陵台。 河东君赋《清明行》前二年,即崇祯十年丁丑,卧子已通籍贵显矣。此际以文君、长卿相比,虽不甚切当。然太白“玉燕钗”之句,似可借用,盖以求“相如还谢文君回”之实现。“双对可怜影”暗藏“影怜”之名。此名即陈、杨关系最密切时所用者,可因此唤起大樽往日之回忆。“波荡双鸳鸯”与“空有鸳鸯弃路旁”相对照,辞旨哀艳,想卧子得读河东君此诗之时,正如杨景山所谓“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者也。兹以《上巳行》与《清明行》两诗,关系错杂繁复,故不嫌全录太白此首,以资参证。 抑尚有可言者,前论河东君《寒柳词》,谓与汤玉茗《紫钗记》有关,颇疑《清明行》“玉燕”之句,实亦暗用蒋子征所作《霍小玉传》中紫玉钗及玉茗堂《紫钗记》中紫玉燕钗之故事。河东君淹通文史,兼善度曲,蒋防之《传》,汤显祖之《记》,当无不读之理。就本人之身份与卧子之关系,取霍小玉与李益相比,最为适当。故《清明行》结语之意,盖希望卧子不作蒋《传》中负心忘旧好之李益,而是汤《记》中多情不自由之君虞也。或者河东君赋此诗时,忆及崇祯八年首夏与卧子离别之际,卧子和淮海《满庭芳》词“紫燕翻风”之句,遂联想《紫钗记》紫玉燕钗之事,而有此结语欤?俟考。 又卧子《上巳行》云:“公子空遗芍药花,美人自爱樱桃树。”“芍药花”乃卧子自指其怀念河东君诸诗,“樱桃树”之“树”,固出于《李义山诗集·中·深树见一颗樱桃尚在(五律)》及同卷《嘲樱桃【五绝】》云: 朱实鸟含尽,青楼人未归。 南园无限树,独自叶如帏。 之典。但“樱桃”二字,实更指崇祯八年乙亥春卧子自作之《樱桃篇》及河东君崇祯十二年己卯春所作《清明行》“春风小帐樱桃起”之句。窃疑卧子《上巳行》乃获见河东君《清明行》后,遂作一诗以酬慰其意者。此年清明适逢上巳,诗题虽为两名,词意实是一事。此卧子故作狡狯,以为讳饰耳。读者倘更取第三章所录卧子此诗详绎之,当益信鄙说之不诬也。 论释河东君崇祯十二年己卯之作品《湖上草》及十三年庚辰作品《与汪然明尺牍》既竟,关于钱、柳因缘导致之情势及其必然性,读者当可明了矣。然在崇祯十三年十一月河东君过访半野堂之前,尚有牧斋于是年十月往游嘉兴之一重公案。此公案关涉一称“惠香”之女性。寅恪于其人之本末,殊有疑滞,未能解释。姑试作一假设,以待他日之证明也。《初学集·一七·移居诗集·冬日嘉兴舟中戏示惠香二首》云: 画阁兰桡取次同,荡舟容与过垂虹。 波如人面轻浮碧,日似残妆旋褪红。 理曲近怜莺脰水,弄花遥惜马塍风。 可怜平望亭前鸟,双宿双飞每一丛。 依然吴越旧陂塘,粉剩脂残水尚香。 已分西施随范蠡,拌将苏小赛真娘。 铅华散落沾书帙,弦管交加近笔床。 昨日虎丘西畔过,女坟湖水似鸳鸯。 同书同卷《宿鸳湖偶题》云: 烟水迢迢与梦长,一般灯火两般霜。 鸳鸯湖上人相并,燕子楼中夜未央。 【寅恪案:牧斋此诗结语用关盻盻事,当与东坡词《永遇乐·夜宿燕子楼梦盻盻》一阕有关。由此推之,则知其所赋《八月十六夜有感》一词,特取《永遇乐》调者,必非偶然也。】 寅恪案:《戏示惠香》诗之前第一题为《九月望日得石斋馆丈午日见怀诗次韵却寄》,第三题为《九日宴集含晖阁醉歌》,第四题为《永遇乐词四首》,第五题为《姚叔祥过明发堂共论近代词人戏作绝句十六首》。又《宿鸳湖偶题》之后,第一题为《王店吊李玄白还泊南湖有感》【寅恪案:李衷纯,字玄白,嘉兴人。《明诗综·六十》选其诗七首。李氏与牧斋关系密切,见《初学集·五四·大中大夫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李君墓志铭》】,第二题为《题南湖勺园》【寅恪案:光绪修《嘉兴府志·一五·古迹门·二·秀水县》“勺园”条云:“一名竹亭。在滮湖滨。吴吏部昌时别业。”牧斋此诗结语云:“楼上何人看烟雨,为君枝策上溪桥。”当更有所指,不仅谓烟雨楼也】,此卷即竟。下卷为《东山诗集》,乃河东君访半野堂以后之作也。 今综合诸题之排列先后,取时间、地域及诗词中所言之人事,参合推证之,则知崇祯十三年庚辰七月以后至十月,其间为河东君过访半野堂预备成熟之时期。明发堂在拂水山庄。此题乃牧斋家居常熟时,姚士粦来访,与之论诗所作。据《永遇乐词·十七夜》云“隔船窗,暗笑低颦,一缕歌喉如发”及“生公石上,周遭云树,遮掩一分残阙”,则是中秋后二夕在苏州舟中所作。含晖阁在半野堂,乃牧斋于重阳节时,居常熟城内家中所作。《戏赠惠香》及《宿鸳湖偶题》诸诗,均在嘉兴所作,自不待言。据光绪修《嘉兴府志·一二·山川门》“鸳鸯湖”条略云: 以其居于南方,又谓之南湖云。湖在府城南半里许。 然则《初学集·一七·移居诗集》最后四题皆与嘉兴有关,乃牧斋于崇祯十三年仲冬河东君访半野堂不久以前,往游其地所作也。 《戏赠惠香》二律之典故,钱遵王《初学集诗注·一七》征引颇详,不待赘释。但绎此题第一首所言,皆与嘉兴鸳鸯湖及近旁吴江之莺脰湖故实有关。至第二首则全属苏州会城旧典。惠香之与嘉兴鸳鸯湖及苏州会城两地有关,可以推知。《永遇乐词·十六夜有感》一阕,既是为河东君而作【见第一章所论】,其第四阕《十七夜》忽有“生公石上”之语,明是在苏州所作。就苏、嘉两地域与惠香之关系,更推及惠香与河东君之关系,并绎《宿鸳湖偶题》诗“燕子楼中夜未央”之句,则其间必有待发之覆,抑可知也。余详后论河东君适牧斋后患病问题节。兹暂不多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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