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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观仲廷机《盛湖志·十·列女名妓门·明徐佛传》略云:

  徐佛【原注:“原名翿。”】,字云翾,小字阿佛。嘉兴人。性敏慧,能琴工诗善画兰。随其母迁居盛泽归家院,遂著声于时。柳是尝师之。每同当湖武原诸公游,然心厌秾华,常与一士有所约,不果。后归贵介周某。周卒,祝发入空门。其时斜桥之北,旧名北书房,绮疏曲栏,歌姬并集。梁道钊、张轻云、宋如姬皆翰墨名世。道钊淹通典籍,墨妙二王。轻云诗词笔札,并擅其长。如姬聪慧,姿色冠于一时。每当花晨月夕,诸姬鼓琴吹箫,吟诗作字以为乐。又皆殉节御侮,不负所主,奇女子也。

  可以推知。然则当明之季年,吴江盛泽区区一隅之地,其声伎风流之盛,几可比拟于金陵板桥。夫金陵乃明之陪都,为南方政治之中心,士大夫所集萃,秦淮曲院诸姬,文采艺术超绝一时,纪载流传,如余怀《板桥杂记》之类,即是例证。寅恪昔年尝论唐代科举进士词科与都会声伎之关系,列举孙棨《北里志》及韩偓《香奁集序》等,以证实之【见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明季党社诸人中多文学名流,其与当时声妓之关系,亦有类似于唐代者。金陵固可比于长安,但盛泽何以亦与西京相拟?其故盖非因政治,而实由经济之关系有以致之。

  《盛湖志·三·物产门》略云:

  吴绫见称往昔,在唐充贡。今郡属惟吴江有之。邑西南境,多业此。名品不一,往往以其所产地为称。其创于后代者,奇巧日增,不可殚纪。凡邑中所产,皆聚于盛泽镇。天下衣被多赖之。富商大贾辇万金来买者,摩肩连袂,如一都会焉。

  又云:

  绸绫罗纱绢不一其名,各有定式,而价之低昂随之。其余巾带手帕,亦皆著名,京省外国,悉来市易。

  又云:

  画绢阔而且长,画家所用。织之者只四五家。

  据支仙所述,可知吴江盛泽实为东南最精丝织品制造市易之所,京省外国商贾往来集会之处,且其地复是明季党社文人出产地,即江、浙两省交界重要之市镇。吴江盛泽诸名姬,所以可比美于金陵秦淮者,殆由地方丝织品之经济性,亦更因当日党社名流之政治性,两者有以相互助成之欤?

  以上论述杨、陈两人同在苏州及松江地域之关系既竟,兹再续论崇祯八年秋深后两人关系。此后盖可视为别一时期。前于总论陈、杨两人关系可分三期时,已方及之矣。

  卧子于崇祯八年秋深别河东君后,是年除夕赋诗,离思犹萦怀抱。兹录之于下,以见卧子当时心情之一斑,并了结崇祯八年杨、陈二人文字因缘之一段公案也。

  《陈忠裕全集·一一·平露堂集·乙亥除夕(七古)》云:

  忆昔儿童问除夕,百子屏风坐相索。
  西邻羯鼓正参差,小苑梅花强攀摘。
  华年一去不可留,依旧春风过东陌。
  每作寻常一布衣,坐看衰乱无长策。
  今年惆怅倍莫当,俯仰萧条心内伤。
  亲交赋怆陆内史,知己人无虞仲翔。
  桃根渺渺江波隔,金瓠茫茫原草长。
  人生忘情苦不早,羲皇以来迹如扫。
  惟有旗常照千载,不尔文章亦难老。
  峥嵘盛年能几时,努力荣名以为宝。
  不见古人吐握忙,今人日月何草草。

  寅恪案:此年卧子最不如意之事有二。一为河东君离去松江至盛泽。一为长女颀之殇。故除夕赋诗,举此二事为言。“桃根”用王子敬妾事。见《玉台新咏·十》王献之《情人桃叶歌》,世所习知。“金瓠”用曹子建女事,见《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陈思王集·一·金瓠哀词》,亦非僻典,故不详引。综观卧子之作品,在此别一时期内,即河东君崇祯八年秋深离松江往盛泽后,其为河东君而作者,尚有甚佳之诗两篇,且于河东君之作品有甚巨之影响,故录其全文,详论述之于下。

  《陈忠裕全集·一一·湘真阁稿·长相思(七古)》云:

  美人昔在春风前,娇花欲语含轻烟。
  欢倚细腰欹绣枕,愁凭素手送哀弦。
  美人今在秋风里,碧云迢迢隔江水。
  写尽红霞不肯传,紫鳞亦妒婵娟子。
  劝君莫向梦中行,海天崎岖最不平。
  纵使乘风到玉京,琼楼群仙口语轻。
  别时余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旧。
  但令君心识故人,绮窗何必长相守。

  寅恪案:卧子此篇为河东君而作,自不待言。其以“长相思”为题者,盖取义于李太白《长相思》乐府之名【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二》】。太白此篇有“美人如花隔云端”之句,内含河东君之名号【可参第二章所论】,用意双关,读者不可以通常拟古之作目之。兹特为拈出,使知卧子精思高才殊非当时文士所能企及也。诗中“美人今在秋风里”之句,足证其为秋间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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