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六七 |
|
|
|
又,《娄县志》谓“崇祯间几社诸子每就是园【寅恪案:指南园】宴集。”由是推之,几社诸名流之宴集于南园,其所为所言,关涉制科业者,实居最少部分。其大部分则为饮酒赋诗、放诞不羁之行动。当时党社名士颇自比于东汉甘陵南北部诸贤。其所谈论研讨者,亦不止于纸上之空文,必更涉及当时政治实际之问题。故几社之组织,自可视为政治小集团。南园之宴集,复是时事之坐谈会也。河东君之加入此集会,非如《儒林外史》之鲁小姐以酷好八股文之故,与待应乡会试诸人共习制科之业者。 其所参与之课业,当为饮酒赋诗。其所发表之议论,自是放言无羁。然则河东君此时之同居南楼及同游南园,不仅为卧子之女腻友,亦应认为几社之女社员也。前引宋让木《秋塘曲序》云:“坐有校书,新从吴江故相家,流落人间。凡所叙述,感慨激昂,绝不类闺房语。”可知河东君早岁性情言语,即已不同于寻常闺房少女。其所以如是者,殆萌芽于吴江故相之家。盖河东君夙慧通文,周文岸身旁有关当时政治之闻见,自能窥知涯涘。继经几社名士政论之熏习,其平日天下兴亡匹“妇”有责之观念,因成熟于此时也。 《牧斋初学集·二十·东山诗集三·【崇祯】壬午除夕》诗云:“闲房病妇能忧国,却对辛盘叹羽书。”《有学集·十·红豆二集·后秋兴八首》之四云:“闺阁心悬海宇棋,每于方罫系欢悲。”牧斋所言,虽是河东君年二十五岁及四十二岁时事。夫河东君以少日出自北里章台之身,后来转具沉湘复楚之志。世人甚赏其奇,而不解其故。今考证几社南园之一段佳话,则知东海麻姑之感,西山精卫之心,匪一朝一夕之故,其来有自矣。 呜呼!卧子与河东君之关系,其时间,其地点,既如上所考定。明显确实,无可致疑矣。虽不敢谓有同于汉廷老吏之断狱,然亦可谓发三百年未发之覆。一旦拨云雾而见青天,诚一大快事。自《牧斋遗事》诬造卧子不肯接见河东君及河东君登门詈陈之记载以后,笔记小说剿袭流布,以讹传讹,一似应声虫,至今未已,殊可怜也。读者若详审前所论证,则知虚构陈、杨事实如王沄辈者,心劳计拙,竟亦何补?真理实事终不能磨灭,岂不幸哉? 崇祯八年首夏,河东君离去与卧子同居之徐氏南楼及同游之陆氏南园,别居松江他地,此地或即横云山,详见下论。卧子有词赠别,词之佳妙,固不待论,即就陈、杨两人关系言之,此词亦其转折点之重要记录也。兹论述之如下。 汤漱玉《玉台画史·三》云: 借闲漫士曰:予弟子惠从禾中得【黄】皆令金笺扇面,仿云林树石,署款:“甲申夏日写于东山阁。皆令。”钤“闺秀”朱文、“媛介”白文、“皆令”朱文三印章。左方上有词云: “紫燕翻风,青梅带雨,【寅恪案:“紫燕”句可与前引李舒章《夏日问陈子疾》诗“堂中紫燕小”句相参证。《杜工部集·一八》附录《柳边》诗,后四句云:“紫燕时翻翼,黄鹂不露身。汉南应老尽,霸上远愁人。”乃卧子“紫燕”句所出,实寓春老送别之意。“青梅”句出《杜工部集·九·梅雨》诗前四句:“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河东君离去南园,当在梅子尚青未黄之时,盖亦暮春初夏之节候。周处《风土记》云:“夏至前雨,名黄梅雨。”周氏为江南人,取以证卧子之词,虽不中亦不远矣。“带雨”二字岂复暗用白乐天《长恨歌》“梨花一枝春带雨”之意,与下文“泪盈红袖”之语相比应耶?】 共寻芳草啼痕。 【寅恪案:《全唐诗·第三函·孟浩然·二·留别王侍御维》诗云:“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卧子改“欲寻”为“共寻”者,盖卧子虽与河东君短期同居南楼并屡次读书南园,然不过借其地为编著之处。故其在南楼及南园,乃暂寓性质,非家居所在。此句意谓其本人不久当离去,归其城中本宅。河东君亦将离去,移居横云山,因改“欲寻”为“共寻”耳。复检《陈忠裕全集·一六·平露堂集》崇祯八年诗,有《初秋出城南吊迩机之丧随游陆氏园亭春初予辈读书处也感赋二律》之题,尤足证卧子亦于是年夏间即离去南楼及南园,还居城内本宅也。迩机名靖,崇祯六年癸酉举人。见嘉庆修《松江府志·四五·选举表》。又,河东君《湖上草·西泠十首》之二云:“青骢点点余新迹,红泪年年属旧人。”《痛史》第二十一种《甲申朝事小纪·七·柳如是小纪》引此诗,“新迹”作“芳草”。细玩语意,岂亦与卧子此词有关耶?】 明知此会,不得久殷勤。【寅恪案:卧子用“明知”二字者,可见其早已深悉河东君之性情既如此,己身家庭之状况又若是,则南楼及南园之会合,绝无长久之理。虽已明知之,而复故犯之,致有如是结局。此意与希腊亚力斯多德论悲剧之旨相符。可哀也已!】 约略别离时候,绿杨外,多少消魂。 重提起,【顾贞观、成德仝选《今词初集·上·满庭芳》、《历代诗余·六一·〈满庭芳·和少游送别〉》及《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满庭芳·送别〉》词,“重”俱作“才”,较佳。】 泪盈翠袖,【《今词初集》《历代诗余》及《陈忠裕全集》,“翠”俱作“红”。是。】 未说两三分。 纷纷。【寅恪案:《淮海集·满庭芳》词云:“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卧子此词既是和少游,则“纷纷”二字,本于秦词,自不待言。但《玉台新咏·一·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云:“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纷纷”即“纷纭”。卧子遣去河东君,当不出于“阿母”即唐宜人之意,实由卧子妻张孺人假祖母高太安人之命,执行其事。大樽著此“纷纷”二字,盖兼具《淮海词》及《孔雀东南飞》诗之两重出处。其隐痛深矣!】 重去后,【《今词初集》《历代诗余》及《陈忠裕全集》“重”俱作“从”。是。】 瘦憎玉镜,宽损罗裙。 念飘零何处,烟水相闻。 欲梦故人憔悴,依稀只隔楚山云。 无非是,【《今词初集》《历代诗余》及《陈忠裕全集》“非”俱作“过”。】 怨花伤柳,一样怕黄昏。 调寄《满庭芳》,留别无瑕词史。我闻居士。” 钤“如是”朱文小印。 寅恪案:徐乃昌《小檀栾室闺秀词钞·九》及梁乙真《清代妇女文学史》第三章第二节“柳如是”条,并引《玉台画史》,俱认此词乃河东君所作。不知淮海《山抹微云》原词,虽题作“晚景”,明是“别妓”。盖不仅从语意得知,即秦词“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之结语,用唐欧阳詹别太原妓申氏姊妹之典,更可为证也。【见《全唐诗·第六函·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诗“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之句,并可参晁无咎【补之】《琴趣外篇·四·〈忆少年·别历下〉》词“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及姜尧章《白石词·长亭怨慢》“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等句。】卧子即和原韵,其为送别河东君之作,词旨甚明,无待详辨矣。《今词初集》选于康熙十六年丁巳。【见此书鲁超《题词》及毛际可《跋语》。】《历代诗余》编于康熙四十六年丁亥。两书时代皆较早。《陈忠裕全集》出于庄师洛等之手,考证颇精。此三书既皆以此词为卧子所作,殊可信也。 此词本为卧子崇祯八年首夏送别河东君之旧作,而河东君所以复重录之于黄媛介扇面者,殆由画扇之时令,正与当年卧子送别己身之景物相同,因而枨触昔情,感念题此欤?关于以他人之诗词题扇,因而误为题扇人所作,如《容斋四笔·一三》“二朱诗词”条略云: 朱载上,舒州桐城人。中书舍人新仲翌,其次子也。有家学,十八岁时,戏作小词,朱希真见而书诸扇,今人遂以为希真所作。又有折叠扇词,公亲书稿固存,亦因张安国书扇,而载于《于湖集》中。 与此甚相似,可为例证。 |
| 梦远书城(guxuo.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