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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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雯《蓼斋集·三四·课业序》【参卧子《年谱·上》“崇祯八年乙亥”条】略云: 今年春,闇公、卧子读书南园。余与勒卣、文孙辈或间日一至,或连日羁留。乐其修竹长林,荒池废榭。登高冈以望平旷,后见城堞,前见邱垄。春风发荣,芳草乱动。虽僻居陋壤,无凭临吊古之思,而览草木之变化,感良辰之飙驰,意慨然而不乐矣。兼以春多霖雨,此乡有恶鸟,雉尾而赤背,声若瓮中出者,绕篱大鸣,鸣又辄雨。卧子思挽弓而射之,竟不可得。又有啄木鸟,巢古藤中,数十为伍,月出夜飞,肃肃有声。猵獭白日捕鱼塘中,盱睚而徐行,见人了无怖色。文孙曰:“即我南园之中,我数人之所习为制科业者,集而广之,是亦可以志一时相聚之盛矣。虽然今天下徒以我等为饮酒赋诗,扩落而无所羁,方与古之放言之士,鄙章句,废畦町,岸然为跃冶者,以自异于世,而不知其局促淹困,相守一方,是区区者,盖亦有所不免也。” 寅恪案:综合上引材料推论,知崇祯八年乙亥春间,卧子实与河东君同居于松江城南门内徐闇公弟武静【致远】之生生庵别墅小楼,即卧子所命名之南楼。至南门外之陆氏南园之读书楼,则为卧子与几社诸子,或河东君亦在其内,读书论文吟咏游宴之处。徐墅、陆园两处相距不远,往来甚便,卧子之择此胜地为著书藏娇之所,当非无因也。 又,徐闇公《旅邸追怀卧子》诗中之“阿骛”,实用《三国志·二九·魏书朱建平传》之典。其文云: 初,颖川荀攸、钟繇相与亲善。攸先亡,子幼。繇经纪其门户,欲嫁其妾。与人书曰:“吾与公达曾共使朱建平相,建平曰:‘荀君虽少,然当以后事付钟君。’吾时啁之曰:‘惟当嫁卿阿骛耳。’何意此子竟早殒没,戏言遂验乎?今欲嫁阿骛,使得善处。追思建平之妙,虽唐举许负,何以复加也。 据此,“阿骛”非目河东君,乃指卧子其他诸妾而言。盖河东君已于崇祯十四年辛巳夏归于牧斋,闇公岂有不知之理。若就陈、杨之关系严格言之,河东君实是卧子之外妇,而非其姬妾。然顾云美《河东君传》既有“适云间孝廉为妾”之文,卧子《乙亥除夕》诗亦有“桃根渺渺江波隔”【见《陈忠裕全集·一一·平露堂集》】,牧斋《有美诗》复有“迎汝双安桨”【见《东山酬和集·一》】,河东君和牧斋《中秋日携内出游》诗更有“夫君本自期安桨,贱妾宁辞学泛舟”等句【见《初学集·二十·东山诗集·三》】,恐读者仍为当时习用名词及河东君诗中谦巽之语所迷惑,别生误解,遂附辨之于此。所以不惮烦赘者,因河东君自离去周文岸家后,即不甘作人姬妾。职是之由,其择婿之难,用心之苦,自可想见。但几历波折,流转十年,卒归于牧斋,殊非偶然。此点为今日吾人研考河东君之身世者,所应特加注意也。余详第四章论崇祯十四年辛巳夏钱、柳茸城结缡节。 又,《全唐诗·第八函·杜牧·三·池州李使君没后十一日处州新命始到后见归妓感而成诗》(七律)第二联云: 巨卿哭处云空断,阿骛归来月正明。 上句之“巨卿”,乃范式字。其以死友之资格哭张元伯【劭】事,详见《后汉书·列传·七一·〈独行传·范式传〉》,人所共知,不须赘引。牧之以元伯目李使君,而自命为巨卿,固不待言。但“云空断”之语,似袭用杜少陵《别房太尉墓(五律)》“低空有断云”句【见《杜工部集·一三》】。闇公诗之“阿骛”,除用《三国志·朱建平传》外,疑更用牧之此联下句,并暗以牧之此联上句“云空断”三字指阿云已与卧子断绝关系也。如此解释,是否能得徐诗真意,尚待详考。 复次,《蓼斋集·二三·题内家杨氏楼》【寅恪案:“杨”为河东君之本姓,“内家”之称,又与河东君身份适合】云: 微雨微烟咽不流,南窗北窗锁翠浮。 涛声夜带鱼龙势,水气朝昏鸿雁秋。 归浦月明银海动,卷帘云去绿帆愁。【寅恪案:“云”即“阿云”也。】 如今不有吹箫女,犹是萧郎暮倚楼。 寅恪案:舒章《题内家杨氏楼》诗,虽不能确定何时所作,但详检《蓼斋集》此卷诸诗排列次序,第十三首为《伤春》,第十四首为《观射》,第十五首为《悲秋》,第十六首即此诗。诗中有“鸿雁秋”之语,明是秋深作品,与前引舒章《江神子》词,乃一人同时所赋。更检《陈忠裕全集·一一·平露堂集》,卷中诸诗排列次序,第四首为《春日风雨浃旬》,第五首为《观杨龙友射歌》,第六首为《伟南筑居远郊》,第八首为《立秋后一日题采莲图》,第十一首为《乙亥除夕》。 今综合李、陈二集诸诗排列次序推计之,卧子所作《伟南筑居远郊》诗中有“夏云纵横白日间”之句,足证舒章《观射》一诗,盖与卧子《观杨龙友射歌》为同时所作。依春夏秋冬四季先后排列计之,更可证舒章《题内家杨氏楼》诗,乃崇祯八年乙亥秋深所作。河东君与卧子同居,在崇祯八年春季。离卧子别居,在是年首夏。离松江往盛泽镇归家院,在是年秋深。然则舒章此诗乃河东君离松江后所作也。故知此“内家杨氏楼”,即河东君与卧子同居之处,亦即卧子《桃源忆故人》词题“南楼雨暮”之“南楼”。 据上引《众香词》,知河东君“遗有《我闻堂【室】鸳鸯楼词》”。夫“我闻室”乃牧斋营筑之金屋,所以贮阿云者,河东君取以名其词集,似有可能。但此点尚未证实,仍俟详考。至河东君之《鸳鸯楼词》,与卧子之《属玉堂集》,实互有关系,乃相对为文者。若更加推测,则卧子之所谓“属玉堂”与“鸳鸯楼”,即南楼,同属徐武静别墅中之建筑物,又同为卧子所虚构之名也。 舒章诗中“吹箫”之“【秦】女”,指河东君;“倚楼”之“萧郎”,指卧子。人去楼空之感,为舒章此诗之主旨。若非推定舒章作诗之时间及此楼所在之地点,则舒章诗意不能明矣。复检《陈忠裕全集·九·湘真阁集》,崇祯十一年仲冬所作《拟古三首【别李氏(雯)也】》之后,有《萧史曲》一篇。其意旨殊为隐晦。但人去楼空之感,则甚明显。故颇有为河东君而作之可能。盖舒章于崇祯八年秋深赋《题内家杨氏楼》一诗之际,在杨已去不久,陈尚往来陆氏南园、徐氏别墅之时。至崇祯十一年,则杨固早已离去南楼,陈虽屡借寓南园,而南楼则久空矣。斯《萧史曲》所以有“一朝携手去,此地空高台”之句耶?又同书一四《湘真阁集》载《戊寅七夕病中(五律)》一首,亦似为河东君而作者。今得见《戊寅草》,首载卧子一序。其中作品止于崇祯十一年秋间。据此可以推知卧子于此时尚眷恋不忘河东君如此。则崇祯十一年为河东君作《萧史曲》,涉及此楼,亦不足怪矣。 复次,今检《蓼斋集·三十》有《闻一姬为友人所苦作诗解围》(七绝)一首云: 高唐即在楚西偏,【寅恪案:“西偏”之语,可参上引《云间第宅志》“西有生生庵别墅”句。】 暮暮朝朝亦偶然。 但使君王留意住, 飞云更落阿谁边。 诗中之“飞云”,岂即“阿云”耶?但此“友人”,究不知谁指,颇有为卧子之可能。姑附记于此,以俟更考。 崇祯八年乙亥春间,陈、杨两人之关系,已如上所考定。兹有一疑问,即顾云美《河东君传》所谓“适云间孝廉为妾”之语。卧子为崇祯三年庚午举人,十年丁丑进士,历官刑部主事、惠州绍兴推官、兵科给事中、兵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何以仅称之为“云间孝廉”,而不以其他官名称之耶?应之曰:云美之以“孝廉”目卧子者,盖谓河东君“为妾”,实即“外妇”之时,卧子之资格身份实为举人,而非进士及其他诸职也。此点云美既所以为河东君及卧子讳,又标明其关系之时代性。斯固为云美之史笔,亦足证此关系发生于卧子为举人时,即崇祯三年庚午至十年丁丑之时期,此八年之间,唯有崇祯八年乙亥春季最为适合。故“云间孝廉”之为卧子,可以无疑也。 抑更有可论者,观卧子所自述崇祯八年春读书南园,虽号称与徐闇公【孚远】、李舒章【雯】、周勒卣【立勋】、陆文孙【庆曾】【寅恪案:《陈忠裕全集·一六·平露堂集·送陆文孙省试金陵》诗附考证引《复社姓氏录》云:“陆庆曾,字文孙。”】几社诸名士共为制科业,间亦有事吟咏。其实乃如陆氏所言“饮酒赋诗,扩落而无所羁,方与古之放言之士,鄙章句,废畦町,岸然为跃冶者,以自异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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