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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又检《词综》王氏《自序》作于嘉庆七年十月。《陈忠裕全集·凡例》后附有庄师洛《识语》云:

  嘉庆【八年】癸亥六月上浣,编忠裕公集成,遵【王】述庵先生【昶】命,发凡起例如右。

  则是两书之成,先后相距不及一年,俱出于王氏一人之手,何以有此歧异?颇疑《陈集》实由庄氏等编辑,王氏未必一一详检,不过以年辈资历,取得编主之名,故致此疏误也。此词两书不同之字,自以《词综》为胜。所成问题者,即此《春寒闺恨》一阕,究出谁手?岂此词本是辕文原作,误为卧子之词,而卧子《春寒》一阕乃和宋氏之作。编者不察,遂成斯误耶?若果揣测不谬,则《春寒闺恨》一题,即前引李雯《致卧子书》中所谓辕文《春令》之一。至卧子和此《春令》,究在何时,虽不能确知,但不必定在河东君与辕文交好之时,亦可能在崇祯八年春季也。兹录两词于下,更俟详考。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踏莎行·春寒〉》云:

  墙柳黄深,庭兰红吐。东风着意催寒去。回廊寂寂绣帘垂,残梅落尽青苔路。
  绮阁焚香,闲阶微步。罗衣料峭啼莺暮。几番冰雪待春来,春来又是愁人处。

  《今词初集·下》宋征舆《踏莎行》【《陈集》题作《春寒闺恨》】云:

  锦屋销香,【寅恪案:“屋”《国朝词综》同。《陈集》作“幔”。】翠屏生雾。【寅恪案:“雾”《国朝词综》同。《陈集》作“雨”。】妆成漫倚纱窗住。一双青雀到空庭,梅花自落无人处。

  回首天涯,归期又误。罗衣不耐东风舞。垂杨枝上月华生,可怜独上银床去。

  复次,杨、陈、宋、李词中有同是《南乡子》《江城子》或《江神子》之调名,而词旨近似,或微异者,疑皆互有关系之作品。兹录其词,并略论之。

  河东君《戊寅草·〈南乡子·落花〉》云:

  拂断垂垂雨,伤心荡尽春风语。况是樱桃薇院也,堪悲。又有个人儿似你。
  莫道无归处,点点香魂清梦里。做杀多情留不得,飞去。愿他少识相思路。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南乡子·春闺〉》云:

  罗袂晓寒侵,寂寂飞花雨外深。草色萋迷郎去路,沉沉。一带浮云断碧岑。
  无限暗伤心,粉冷香销憎锦衾。湿透海棠浑欲睡,阴阴。枝上啼红恐不禁。

  前调云:

  花发小屏山,冻彻胭脂暮倚阑。添得金炉人意懒,云鬟。为整犀梳玉手寒。
  尽日对红颜,画阁深深半掩关。冰雪满天何去也,眉弯。两脸春风莫放残。

  前调《春寒》云:

  小院雨初残,一半春风绣幕间。强向玉楼花下去,珊珊。飞雪轻狂点翠鬟。
  淡月满阑干,添上罗衣扣几番。今夜西楼寒欲透,红颜。黛色平分冻两山。

  寅恪案:杨、陈两人之词,虽调同题异,当是一时所作。至辕文之《南乡子》无题目,词中有“玉露”“伤秋”等语。舒章之《南乡子》题为《冬词》。虽俱是绮怀之体,然皆非春季所作也。故不录宋、李两人原词,仅附记于此,以备参考。河东君《戊寅草·〈江城子·忆梦〉》云:

  梦中本是伤心路。芙蓉泪,樱桃语。满帘花片,都受人心误。遮莫今宵风雨话。要他来,来得么。
  安排无限销魂事。砑红笺,青绫被。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算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

  寅恪案:“忆梦”者,梦醒追忆之义。此词自可能为脱离卧子之后所作,但亦可能为将脱离卧子之时所作。陈、杨之因缘乃元微之《梦游春》所谓“一梦何足云”【见《才调集·五》并参拙著《读莺莺传》】,及玉谿生《无题二首》之二“神女生涯原是梦”者【见《李义山诗集·中》】。词中“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算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之语,为一篇之警策。其意谓此梦不久将醒,无可奈何。故疑是将离去卧子之时所作也。

  考河东君于崇祯八年春季,虽与卧子同居,然离去卧子之心,亦即萌于此际。盖既与卧子同居之后,因得尽悉其家庭之复杂及经济之情势,必无长此共居之理,遂渐次表示其离去之意。此意决定于是年三月末,实现于是年首夏之初。故此词即河东君表示其离意之旨。卧子《诗余》中有《少年游》《青玉案》两阕,与河东君此词相关。《青玉案》词尤凄恻动人。宋辕文亦有《青玉案》一阕,疑是和卧子之作。兹附录陈、宋两人《青玉案》词于河东君此词之后,以供参证。至卧子《少年游》一阕,则俟后论卧子与河东君、李舒章同调之词时述之,今暂不涉及。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青玉案·春暮〉》云:

  青楼恼乱杨花起。能几日,东风里。回首三春浑欲悔。落红如梦,芳郊似海,只有情无底。
  华年一掷随流水。留不住,人千里。此际断肠谁可比。离筵催散,小窗惜别,泪眼栏干倚。

  《今词初集·下》宋征舆《青玉案》云:

  金塘雨涨轻姻滑。正柳陌,东风活。闲却吴绫双绣袜。满园芳草,一天花蝶。可奈人消渴。
  暗弹珠泪蜂黄脱。两点春山青一抹。好梦偏教莺语夺。落红庭院,夜香帘幕,半枕纱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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