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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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此刻本当即河东君所见者,其所关涉之二人,一为谢三宾,乃牧斋之情敌。俟后详论。一为周延儒,即马氏所谓“玉绳周子”,乃牧斋之政敌。周氏事迹及牧斋阁讼始末,详见史籍,兹不必述。据陈盟《崇祯阁臣年表》,延儒初次为相,其时间自崇祯二年十二月至六年六月。则谢、马两氏校刻冯氏书时,正周氏当国之日。马氏盛称周氏之美,当为牧斋所不喜。牧斋平生豁达大度,似颇有宰相之量。独于阁讼一事,则愤激不堪,颇异其平日常态。如郑方坤《本朝名家诗钞小传·上·东涧诗钞小传》云: 其平生所最抱恨者,尤在阁讼一节。每一纵谈及之,辄盛气坌涌,语杂沓不可了。 可以为证。然牧斋之对待政敌,殊有前后之分别。于温体仁则始终痛恨,于周延儒,则周氏第一期为相,与温氏钩连,即阁讼有关之时期,遂亦怨之。及周、温俱罢相,温又先死,牧斋乃欲利用玉绳,冀其助己,稍变前此态度。后因周氏阻其进用,遂更痛恨。综观前后,虽有异同,但钱、周两人终是政敌,而于阁讼一端,尤为此事之关键也。至于男女间之问题,牧斋固不甚注重。然亦非全不介意。观其曾隐讳河东君与陈卧子、程孟阳关系中最亲昵之事件,即可推知。故谢、柳之问题,应亦有类似之处。此政敌情敌两点,为河东君所夙知,故两人于此微妙之处,皆心知其意,不肯道破。后人因此记载,遂以为牧斋真如师丹之老而健忘及河东君之博闻强记者,此真黄山谷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者也。 又,《牧斋尺牍·二·与毛子晋》第十三通云: 《昔昔盐》记得《升庵诗话》中有解。老学昏忘,苦不能记。问何士龙【云】当知之。 或疑《牧斋遗事》所载一段故事,即由此札衍变而成者,亦殊有可能。今检《升庵合集·一四四·诗话》中,确有此条。可见牧斋之记忆力老而不衰,非师丹之比,于此得一例证。其记忆既如此之强,岂不记有宋代洪迈之《容斋随笔》,而仅举本朝杨慎之《升庵诗话》,且嘱其转问何云耶?鄙意牧斋深恶周延儒。容斋之书,乃由谢、马二氏希迎玉绳之旨,重刻传播,盛行一时,此点上已论及。牧斋之故意避而不言洪书,转作逊词以谢毛氏者,与前引笑答河东君之语,其用意正复相同也。附识于此,以供参究。 复次,仲虎腾《盛湖志补·三》“柳如是青田石书镇”条云: 石长二寸五分,广二之一。刻山水亭榭。款云:“仿白石翁笔。”小篆颇工致。面镌:“崇祯辛巳畅月,柳蘼芜制。”旧藏梅堰王砚农征士之家。 寅恪案:此书镇后人颇多题咏,如仲氏所引张鉴于源诸家诗,即是其例。但此书镇镌有“崇祯辛巳畅月,柳蘼芜制”等语,则畅月为十一月,盖《礼记·月令》略云:“仲冬之月,命之曰畅月。”夫崇祯十四年辛巳六月七日河东君与牧斋结缡于茸城舟中。故此后不能再以蘼芜为称,否则“下山逢故夫”之句,将置牧斋于何地?由是言之,此书镇乃是赝品。更严格言之,则蘼芜之称,则止能适用于崇祯八年首夏以后至十四年六月七日以前。今人通以蘼芜称河东君,如葛氏《蘼芜纪闻》之类,亦微嫌未谛也。 或疑河东君之称,亦自崇祯十三年冬钱、柳遇见后始有之。若顾云美《河东君传》之题,亦未能概括一生始末。寅恪窃谓不然。夫河东君阅人多矣,如王胜时所谓“蘼芜山下故人多”者【见王沄《虞山柳枝词》第十四首】,斯乃当时社会制度压迫使然,于此可暂不论。但终能归死于钱氏,杀身以报牧斋国士之知,故称河东君,以概括一生始末,所以明其志,悲其遇,非偶然涉笔之便利也。职是之故,寅恪此文亦仿顾氏先例,称河东君,并略申鄙意,以求通人之教正。 复次,书镇之为伪造,既如上述,但徐乃昌《小檀乐室闺秀词钞》载赵仪姞【棻】《滤月轩诗余》【参胡文楷君《妇女著作考·一七·清代·一一》“滤月轩集”条】《金明池》一阕,乃咏河东君书镇并次河东君《咏寒柳》词韵者,以其为女性所撰,且与河东君最佳之作品有关,故附录之。至书镇之真伪及蘼芜称号之不适切,则置之不论可也。仪姞《金明池(并序)》云: 震泽王研农藏河东君书镇,青田石,高寸余,刻山水亭榭。款云:“仿白石笔。”小篆字。面镌“崇祯辛巳畅月柳蘼芜制”十字。研农方搜辑河东君诗札为《蘼芜集》,将以付梓。适得此于骨董肆,云新出土者。自谓冥冥中所以酬晨钞暝写之劳也。余见其拓本,因题此阕,即用《蘼芜集》中《咏寒柳》韵。 片玉飞来,脂香粉艳,解佩疑临兰浦。谁拾得,绛云残烬,叹细帙,早成风絮。剩芳名,巧琢苕华,挥小草,依约芝田鹤舞。伴十样涛笺,摩挲纤手,记否我闻联句。 玉树南朝霏泪雨。共红豆春蕤,飘零何许。沾几缕,绿珠恨血,只画里,山川如故。二百年,洗出苔痕,感词客多情,燃膏辛苦。想苏小乡亲,三生许认,试听深篁幽语。 【原注:“河东君原杨氏,小字影怜,盛泽人。”】 更有一趣味之事,即牧斋与《縆云诗》之关系。请略论之。牧斋于《列朝诗集》中选录松圆《縆云诗八首》全部不遗一篇,其注意此诗,自不待言。今检《有学集·九·戊戌新秋日吴巽之持孟阳画扇索题为赋十绝句》【寅恪案:吴巽之,名士权。见汪然明《春星堂诗集·三·西湖韵事·雪后吴巽之集同社邀邹臣先生探梅闻笛》诗,附吴士权次韵。又,闵麟嗣纂《黄山志·五·艺文门》载吴士权《别汤泉小札》云:“今来故乡。”然则巽之乃徽州人,与程孟阳为同乡也】云: 长日翻经忏昔因,西堂香寂对萧晨。 前尘影事难忘却,只有秋风与故人。 断楮残缣价倍增,人间珍赏若为凭。 松圆遗墨君应记,不是縆云即送僧。【自注:“孟阳别妓有‘縆云诗扇’。”】 参错交芦黯淡灯,扁舟风物似西兴。 每于水涧云多处,爱画袈裟乞食僧。 画里僧衣接水文,菰烟芦雨白纷纷。 看他皴染无多子,只带西湾几片云。 细雨西楼垫角巾,鬓丝香篆净无尘。 如今画里重看画,又说陶家画扇人。 落叶萧疏破墨新,摩挲手迹话沾巾。 廿年夜月秋灯下,无复停歌染翰人。 轻鸥柔橹幂江烟,橹背三僧企脚眠。 只欠渡头麾扇叟,岸巾指点泛江船。 春水桐江诀别迟,孤舟摇曳断前期。 可怜船尾支颐者,还似江干招手时。 一握齐纨扬劫灰,封题郑重莫频开。 只应把向西台上,东海秋风哭几回。【钱曾《有学集诗注》本“东”作“辽”。】 秋风廿载哭离群,泉路交期一叶分。 依约情人怀袖里,每移秋扇感停云。【此首钱曾注本为第二首。其余各首排列,依次顺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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