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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牧斋外集·二五·题邓肯堂劝酒歌》【寅恪案:邓林梓,字肯堂,常熟人。事迹见王应奎《柳南随笔》一及六有关邓肯堂等条。】云:

  东坡自言饮酒终日,不过五合,而谓天下之好饮,无在予上者。【可参《初学集·四·归田诗集·下·谢于润甫送酒》诗:“我饮不五合,颇知酒中味。”之句。】后人掇拾东坡全集,以王无功《醉乡记》羼入其中,岂非以东坡慨慕东皋,庶几友其人于千载,其妙于酒德有相似者欤?予酒户略似东坡,顷又以病耳戒酒,读肯堂诗,浩浩然,落落然,如与刘伶毕卓辈执杯持耳,拍浮酒池中也。他时有编余诗者,将此首编入集中,余方醉眼模糊,仰天一笑,安知其非余作也。

  《牧斋尺牍·上·与侯月鹭(性)四通》之二【寅恪案:侯性事迹见《小腆纪传·三六》本传及《牧斋尺牍·上·与侯月鹭》诸札】云:

  秋间欲得洞庭葡萄酿酒,苦不能得其熟候。彼时得多饷,以酬润笔。知不厌其贪也。内子辱深念,并此驰谢。

  然则河东君不仅善饮,更复善酿。河东君之“有仙才”,自不待言。至于“具天福”,则殊难言。据上引《题邓肯堂劝酒歌》《恒轩集序》及复侯月鹭札,是牧斋不善饮,而河东君善饮。河东君之“具天福”,或可言具此善饮之“天福”耶?若牧斋者,虽不具此善饮之“天福”,但能与具此善饮之“天福”者,相对终老,殆亦可谓具艳福之人矣。

  复次,全谢山【祖望】《鲒埼亭外集·三三·钱尚书牧斋手迹跋》略云:

  尚书手迹共十幅,在冯研祥家,皆与冯氏群彦往还者。第十幅云:“春宵一刻,先令细君满引一杯,以助千金之兴。”细君指柳氏也。予闻之周鄮山谓牧斋年六十四,【寅恪案:当作“六十”。此误。】柳氏年二十四归之。客有访之者,柳氏出侑酒,依然旧日风流。观此笺并前索酒札,知柳氏固酒徒。黄忠烈公见诸弟子有与女校书诗者,辄戒之。牧斋跌荡乃至于此,宜其有“浪子燕青”之诮。

  寅恪案:冯研祥者,冯开之【梦祯】孙文昌之字。冯氏一家与牧斋交谊深厚,研祥又为牧斋弟子,故其关系尤为密切。【见《初学集·五一·南京国子监冯公墓志铭》,并可参《牧斋尺牍·一·与冯秋水札》云:“西浙俊髦,无如冯(文昌)、范(骧)。研祥落落竹箭,文白亭亭明玕。”又,葛万里《牧斋先生年谱》“顺治七年庚寅”条云:“同行有冯范研祥。”误以“冯范”为一人。殊不知“冯”固为文昌之姓,“范”则指浙江海宁范骧字文白号默庵之人而言也。文白事迹见光绪修《杭州府志·一四五·范骧传》、杜登春《社事始末》、吴修《昭代名人尺牍小传·七》及震钧《国朝书人辑略·一》等。】《有学集·四六·跋酒经》云:

  《酒经》一册,乃绛云楼未焚之书。五车四部书为六丁下取,独留此经,天殆纵余终老醉乡,故以此转授遵王,令勿远求罗浮铁桥下耶?余已得修罗采花法,酿仙家烛夜酒,将以法传之遵王。此经又似余杭老媪家油囊俗谱矣。

  《有学集·十·红豆二集·酒逢知己歌赠冯生研祥》云:

  老夫老大嗟龙钟。【遵王《注》本“大”作“夫”。】绿章促数笺天公。
  天公怜我扶我老,《酒经》一卷搜取修罗宫。
  山妻按谱自溲和,瓶盎泛溢回东风。
  世人酺糟歠醨百不解,南邻酒伴谁与同。
  昔年尝酒别劲正,南熏独数松圆翁。【“熏”误。注本作“董”,是。】
  此翁骑鲸捉月去我久,懵瞢四顾折简呼小冯。
  【下略。】

  此跋作于顺治七年庚寅十月初二夜以后,此诗作于顺治十六年己亥,可与上引前一年,即顺治十五年戊戌所赋之《采花酿酒歌示河东君》诗相参证。据此,颇疑冯研祥家牧斋手迹《索酒》札即此第十幅,乃顺治十六年己亥所作也。周鄮山即周容,事迹见《鲒埼亭外集·六·周征君墓幢铭》。其人与牧斋往来颇密,可参《有学集·四四·叹誉赠俞次寅》【寅恪案:牧斋此文作“周茂山”】,及鄮山所著《春酒堂诗话》关涉牧斋诸条。

  夫河东君之善饮,不独其天性使然,其环境实有以致之。盖歌筵绮席,酬酢周旋,若不善饮,岂能成欢?此乃事非得已,情尤可伤,而谢山转执闺门礼法之条,以相绳责,殆未免失之过泥矣。黄忠烈公即黄道周。“忠烈”者,明唐王所予谥也。【见《黄漳浦集》卷首洪思撰《黄子传》及《文明夫人行状》。清乾隆四十一年追谥道周为“忠端”,陈子龙则追谥“忠裕”,皆是专谥。若李待问则谥为通谥之“忠节”。谢山卒于乾隆二十年,自不及知“忠端”之谥。然揆以明代殉国诸人之心理,岂能甘受清廷之谥号?谢山称之为忠烈,甚合漳浦平生志业。至王兰泉编《卧子全集》,其取今名者,盖所以避忌讳,免嫌疑,亦有不得已也。】卧子会试中式,实出石斋之门。【见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年丁丑”条。】卧子平生之诗为女校书如河东君而作者,亦甚不少,安能不为其师所戒乎?由此言之,卧子应与牧斋同科,谢山举此以讥牧斋,又未免失之过偏矣。

  今日吾人幸得窥见河东君《戊寅草》,因取他种材料参证,遂得约略推定其中篇什作成之年月,并相与有关之人。复更取《陈忠裕全集》中《几社稿》《陈李倡和集》《属玉堂集》《平露堂集》《白云草》《湘真阁稿》及《诗余》等,综合推计之,则论陈、杨两人之关系,其同在苏州及松江者,最早约自崇祯五年壬申起,最迟至崇祯八年乙亥秋深止,约可分为三时期。第一期自崇祯五年至崇祯七年冬。此期卧子与河东君情感虽甚挚,似尚未达到成熟程度。第二期为崇祯八年春季并首夏一部分之时,此期两人实已同居。第三期自崇祯八年首夏,河东君不与卧子同居后,仍寓松江之时,至是年秋深离去松江,移居盛泽止。盖陈、杨两人在此时期内,虽不同居,关系依旧密切。

  凡卧子在崇祯八年首夏后,秋深前,所作诸篇,皆是与河东君同在松江往还酬和之作。若在此年秋深以后所作,可别视为一时期。虽皆眷恋旧情,丝连藕断,但今不复计入此三期之内也。兹选录陈、杨两人此三时期中最有关之作品原文,互相证发。其他最有关诸作,则仅录其题,以供参考。至《秋潭曲》、《集杨姬馆中二首》、《霜月行》第三首及《癸酉长安除夕》等篇,前已载其全文,不复移录焉。

  复次,王氏编辑《陈忠裕全集·凡例》第二则略云:

  诗文次序先后关乎生平梗概。如《采山堂》《几社稿》之作于庚午、辛未、壬申,《陈李倡和集》之作于癸酉甲戌,《平露堂集》之作于乙亥丙子,《白云草》《湘真阁稿》之作于丑寅卯辰,《焚余草》即《丙戌遗草》之作于乙酉丁亥。按之《年谱》,了如指掌。至各集原本古今体诗,或分或不分。今汇为全集,概行分体,而仍标各集之名,以存其旧。虽其中次序,间有淆乱,然亦不甚悬隔也。

  及第四则云:

  公词有《湘真阁》《江蓠槛》两种。国朝王阮亭【士祯】、邹程村【祗谟】诸先生极为推许。又曾选入《棣萼香词》《幽兰草》《四家词》。俱未之见。今录公高弟王胜时【沄】所辑《焚余草》,益以散见别本者数阕,汇成一卷,并略采前人评语附之。俾读者知公乐府亦为填词家正宗,如宋广平赋梅花,不碍铁石心肠也。

  寅恪案:王氏虽明知“诗文次序先后,关乎平生梗概”,但其“汇为全集,概行分体”则不免“其中次序,间有淆乱”,故今据每篇题目及篇中词旨,以推计时日,则王氏所云某集作于某年者,虽“不甚悬隔”,然今日欲考河东君与大樽之关系,于此区区时日之间隔,实为重要。兹录下列诸诗,大体固依王氏原编次序。若发现题目或词旨有未安者,亦以鄙意改定,不尽同于王氏原编次序也。详绎王氏所编《全集》中诗文,其次序先后,实如其所言“不甚悬隔”。独“诗余”一类,则兰泉因未见原本,仅从王沄所辑《焚余草》,略附散见别本之数阕,编成一卷。《焚余草》中之词,虽是乙酉至丁亥【即顺治二年乙酉至四年丁亥。】三年中所作,其间当无与河东君有关者。但散见他本之词,则必应有涉及河东君之作。盖大樽《诗余》,摹拟《花间集》《淮海词》,缘情托意,绮丽缠绵。

  观兰泉辑本,其中故国故君之思见于语句者不计外,尚有不少艳情绮怀之作。然则此类诗余似不止兰泉所言“散见别本者数阕”而已。岂胜时所辑之《焚余草》,其中亦羼入其师乙酉以前之旧作,而稍稍窜改,使人不觉其为河东君而作者耶?今日大樽词原本不得窥见。若仅就兰泉裒集残余之本,以考卧子与河东君之关系,实为不易也。又绎兰泉所编卧子《诗余》,其先后次序之排列,悉依字数多少而定,与作成时代绝无关系。如《二郎神》《唐多令》为卧子绝笔【据王沄《续卧子年谱》“顺治四年丁亥”条云:“三月会葬夏考功,赋诗二章。又作《寒食》《清明》二词,先生绝笔也。”】,今王氏辑本《二郎神》其次序为倒数第二首,至《唐多令》则为倒数第二十四首。即是例证。职此之故,兹所选录卧子《诗余》,其编列先后,乃依据河东君《戊寅草》所载诸篇什作成时间,参以鄙意考定。不若所录卧子之诗,其排列时代之先后,尚是约略依据王氏辑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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