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又,今杭州高氏藏明本《河东君尺牍》,其字体乃世俗所谓宋体字,而《湖上草》则为依据手写原本摹刻者。此草为崇祯十二年己卯岁之作品。自其卷末逆数第二题为《出关外别汪然明》(七律),首二句云“游子天涯感塞鸿,故人相别又江枫”,乃秋季所作。可证此书刻成当在崇祯十二年己卯冬季。牧斋于十三年庚辰春初自得见之。然则牧斋所谓“美人手迹”可能即指《湖上草》而言也。此七首诗为钱、柳因缘中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前重要材料之一,俟后详论。今所注意者,即就七诗所咏观之,可决定此“美人”之界说为一年少工书,且已脱离其夫之姬妾,必非泛指之形容词,自不待言。

  当崇祯十三年春初牧斋作诗时,此“美人”舍河东君外,恐无他人合此条件。更取明确为河东君而作之诗以证之,尤可决定“美人”二字与河东君最初之名有关。如黄宗羲《南雷诗历·二·八哀诗》之五《钱牧斋宗伯》(七律)中有“红豆俄飘迷月露,美人欲绝指筝弦”之句,自注云:“皆身后事。”【寅恪案:太冲自注所言,可参第五章论河东君殉家难节。】及王昶所辑《陈忠裕【子龙】全集·十·秋潭曲》【原注:“偕(彭)燕又(宾)、(宋)让木(征璧)、杨姬(影怜)集西潭舟中作。”】,其中有“明云织夜红纹多”【“云”字可注意】、“银灯照水龙欲愁”【“龙”字可注意】、“美人娇对参差风,斜抱秋心江影中”【“美人”及“影”字可注意】、“摘取霞文裁凤纸,春蚕小字投秋水”等句。此诗题下并附原案语云:

  《抱真堂集》:宋子与大樽【陈子龙字】泛于秋塘,坐有校书。【寅恪案:此文乃宋征璧《含真堂诗稿·五·秋塘曲》序文。王兰泉引作《抱真堂集》,与今所见本不同。】后称柳夫人,有盛名。

  原案语又云:

  《莼乡赘笔》:柳如是,初名杨影怜。流落北里,姿韵绝人。钱宗伯一见惑之,买为妾,号曰河东君。【寅恪案:今检《名人笔记汇海》中《莼乡赘笔(四卷本)》,未载此文。但申报馆印董含《三冈识略(十卷本)》,第六卷“拂水山庄”条之文,与王兰泉所引《莼乡赘笔》相同。岂王氏所见者,异于《名人笔记汇海》本耶?】

  今观此明确为河东君而作之诗,其中既以“美人”指河东君,则“美人”二字当是河东君之字或号,而其初必有一名,与此字或号相关者,此可依名与字或号相关之例推知也。考徐电发【釚】《本事诗》选录程孟阳【嘉燧】《縆云诗三首》,其题下注云:

  朱长孺【鹤龄】曰:孟阳此诗为河东君作。

  寅恪案:电发与长孺俱为吴江人。同里交好,所记必有依据。又考长孺与牧斋关系至密。如《牧斋有学集·一五》吴江朱氏《杜诗辑注序》云:

  吴江朱子长孺馆于荒村。

  同书一九归玄恭《恒轩集序》云:

  丙申闰五月,余与朱子长孺屏居田舍。余翻般若经,长孺笺杜诗。【寅恪案:可参朱鹤龄《李义山诗集笺注自序》云:“申酉之岁,予笺杜诗于牧斋先生之红豆山庄。”】

  《牧斋尺牍·二·与毛子晋书》第二十通云:

  顷在吴门,见朱长孺《杜诗笺注》,与仆所草大略相似。仆既归心空门,不复留心此事,而残稿又复可惜。意欲并付长孺,都为一书。第其意欲得近地假馆,以便商订。辄为谋之于左右。似有三便。长孺与足下臭味欣合。长孺得馆,足下得朋。一便也。高斋藏书,足供翻阅。主人腹笥,又资雠勘。二便也。长孺师道之端庄,经学之渊博,一时文士罕有其偶。皋比得人,师资相说。三便也。仆生平不轻荐馆,此则不惜缓颊,知其不以躛言相目也。

  及《牧斋尺牍·一·与朱长孺书》云:

  小婿自锡山入赘,【寅恪案:河东君以其女赘无锡赵玉森之子管为婿。】授伏生书,欲得鲁壁专门大师以为师匠。恃知己厚爱,敢借重左右,以光函丈。幸慨然许之,即老朽亦可藉手沐浴芳尘也。

  又如朱鹤龄《愚庵小稿·四·闻牧斋先生讣(五律)二首》,同书五《牧斋先生过访》(七律)一首等及同书十《与吴梅村祭酒书》云:

  夫虞山公生平梗概,千秋自有定评,愚何敢置喙。若其高才博学,囊括古今,则敻乎卓绝一时矣。

  等,即可为证。又潘柽章《松陵文献》所附其弟耒后序云“朱先生与亡兄交最厚”,及此书六《人物志·六·周道登传》末略云:

  潘子曰:公于先大父为外兄弟,故得备闻其遗事。

  盖潘柽章为周道登之姻戚,复与朱鹤龄交谊最厚。河东君本出自吴江周道登家【详见后章】。朱氏殆由潘氏之故,辗转得知周氏家庭之琐屑,不仅与周氏同隶吴江,因而从乡里传闻,获悉河东君早年旧事。然则长孺所言程孟阳之《縆云诗》乃为河东君作者,实是可信,而河东君最初之名乃“縆云”之“云”字,可以推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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