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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牧斋“庚辰除夜偕河东君守岁我闻室中”一诗,首句“除夜无如此良夜”,初读之似觉不过寻常泛语,详考之则知为实事真情。牧斋与松圆晚年往还尤密,在赋此诗前数年除夕皆与孟阳守岁唱和,如“己卯除夕偕孟阳守岁”(见《初学集》壹伍丙舍诗集上)、“戊寅除夕偕孟阳守岁”(见《初学集》壹肆试掸诗集)等及《列朝诗集》丁壹叁上所选孟阳诗“己卯除夕和牧斋韵”、“戊寅除夜拂水山庄和牧斋韵二首”等,可为例证。至丁丑除夕牧斋在北京刑部狱中,其“岁暮怀孟阳”诗之后一题为“除夜示杨郞之易”诗,则是遥隔千里共同守岁之作。《列朝诗集》所选孟阳诗中,其“昭庆慈受僧舍,得牧斋岁暮见怀诗次韵”一首虽作成之时日较后,亦是等于与牧斋丁丑除夕唱和也。然则前此数年之除夜,牧斋相与共同守岁者亦是“白个头发,乌个肉”之老翁,今此除夜,则一变为与“乌个头发,白个肉”之少妇共同守岁,牧斋取以相比,宜有“除夜无如此夜良”之语矣。

  “小小房栊满园香”句,可与“寒夕文宴”诗“绿窗还似木兰舟”句参较。我闻室非宽敞之建筑物,益可证明也。

  河东君次韵牧斋庚辰除夜守岁诗辞旨俱佳。“明日珠帘侵晓卷,鸳鸯罗列已成行”之句,乃暗指牧斋答河东君半野堂初赠诗“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从”之语。其用“已”字,殊非偶然,较之牧斋原诗“知君守岁多佳思,欲进椒花颂几行”,不过以节物典故依例颂扬作结者,实有上听椫畡。钱柳两诗并列,牧斋于此应有愧色矣。

  牧斋辛巳元日诗第贰句“茗碗薫炉殢曲房”,乃因孟阳次韵河东君半野堂诗“诗酒已无驱使分,熏炉茗碗得相从”之语而发。“曲房”指我闻室言。孟阳自谓其于河东君,诗酒固已无分,炉碗尚可相从,岂意穷冬冒寒别去钱柳,独归新安,除夕卧病,相与守岁者惟一空门之照师,寒灰暗影,两秃相对,诗酒炉碗俱成落空,真可怜,复可嗤也已。据《列朝诗集》丁壹叁所选孟阳“题画雪景,送照师归黄山喝石居”诗,题下自注云:“去年除夕师以余疾出山。茲感旧作歌。”此题前第叁题为“和牧翁宿方给谏旧馆,有怀孟阳。”第肆题为“辛巳三月廿四日(与老钱)同宿新店,次韵。”俱为崇祯十四年辛巳作品,自无疑义。若题画雪景诗及其前第壹第贰两题并属辛巳年之作品,则题雪景诗题下自注中之“去年除夕”乃指崇祯十三年庚辰除夕,亦可以推定也。噫!当牧斋守岁之际,即松圆卧病之时,我闻室中绿窗红舳,熏炉茗碗,赋诗睹酒,可谓极天上人间之乐事,牧斋袭用孟阳“熏炉茗碗”之语以自鸣得意,不知长翰山中松圆阁内之老友(《初学集》壹玖东山诗集贰“访孟阳长翰山居,题壁代简”云:“长翰山中书数卷,松圆阁外树千章。”)何以堪此耶?其不因病而死,殊为幸事。牧斋选取孟阳此诗,见其题下自注之语,或亦不能无动于中欤?

  河东君元日次韵诗“参差旅鬓从花妒,错莫春风为柳狂”一联,下句乃答牧斋原作“宫柳三眠引我狂”之语。“春风”乃指牧斋,此时牧斋真为河东君发狂矣。上句之“旅鬓”乃指己身而言,其用“旅”字,除有古典外,恐尚含来此作客不久即去之意。“花”指牧斋家中宠妾王氏之流而言。牧斋辛巳元日诗,其题中明言与河东君订定往游拂水山庄之约,河东君诗“料理香车并画楫,翻莺度燕信他忙”,乃为因钱柳之偕游拂水山庄,舟舆之忙碌预备,钱氏家中议论纷纭也。前谓拂水山庄为钱氏之丙舍,牧斋与河东君此行殊有妇人庙见之礼,或朱可久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见《全唐诗》第捌函朱庆余贰“近试上张籍水部”)之嫌疑。河东君诗意谓己身此来作客,不久即归去,虽牧斋之颠狂、王氏之妒嫉,亦任之而已。

  牧斋“新正二日偕河东君过拂水山庄”诗结语“最是春人爱春节,咏花攀树故徘徊”,乃特为写出河东君之作此游出于自愿之意,借以掩盖其极力劝促、勉强成行之痕迹也。河东君次韵牧斋偕游拂水山庄诗“又是度江花寂寂,酒旗歌板首频回”,上句度江寂寂之花自是指己身而言,以河东君之风流高格调,固足当度江名士之目而无愧也。下句回首酒旗歌板,则微露东坡诗“舞衫歌扇旧因缘”(见东坡后集肆“朝云诗”)之意矣,词旨俱不恶。《初学集》未载河东君此诗者,当因既题曰次韵,而末句“回”字与原作之“徊”字不同,只可谓之和韵,不得题作次韵,岂以名实不符之故遂删去未载耶?

  东山酬和集壹牧斋“上元夜同河东君泊舟虎丘西溪,小饮沈璧甫斋中”云:

  西丘小筑省喧阗,微雪疏帘炉火前。
  玉女共依方丈室,金床仍见雨花天。
  寒轻人面如春浅,曲转箫声并月圆。
  明日吴城传好事,千门谁不避芳妍。

  河东君“次韵”云:

  弦管声停笑语阗,清尊促坐小栏前。(寅恪案:《初学集》“坐”作“席”。)
  已疑月避张灯夜,更似花输舞雪天。
  玉蕊禁春如我瘦,银釭当夕为君圆。
  新诗秾艳催桃李,行雨流风莫妒妍。

  牧斋“次韵示河东君”云:

  三市从他车马阗,焚枯笑语纸窗前。
  晚妆素袖张灯候,薄病轻寒禁酒天。
  梅蕊放春何处好,烛花如月向人圆。
  新诗恰似初杨柳,邀勒东风与斗妍。

  沈璜璧甫“辛巳元夕牧翁偕我闻居士载酒携灯,过我荒斋。牧翁席上诗成,依韵奉和”(寅恪案:神州国光社影印长洲蒋杲赐书楼所藏柳如是山水册,其末帧题云:“囗囗词长先生为余作西泠采菊长卷,予临古八帧以报之。我闻居士柳如是。”杲事迹见同治修苏州府志捌捌。若此册果为真迹者,疑是河东君于崇祯十一年秋间游西湖时所作。可参前论戊寅草“秋尽晚眺”第壹首“为有秋容在画角”句。今所见崇祯十一年陈卧子所刻戊寅草、崇祯十二年汪然明所刻湖上草及十四年所刻尺牍,皆题“柳隐如是”。河东君既以“如是”为字,自可取佛典“如是我闻”之成语,以“我闻居士”为别号也。)云:

  乍停歌舞息喧阗,移泊桥西蓬户前。
  弱柳弄风残雪地,老梅破蕚早春天。
  酒边花倚灯争艳,帘外云开月正圆。
  夜半诗成多藻思,幽庭芳草倍鲜妍。

  苏先子后和诗云:

  春城箫鼓竞阗阗,别样风光短烛前。
  残雪楼台行乐地,薄寒衣袂放灯天。
  银花火树如人艳,璧月珠星此夜圆。
  一曲霓裳君莫羨,新诗谁并玉台妍。

  寅恪案: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十一月乘舟至常熟访牧斋于半野堂,十二月二日迁入牧斋家中之我闻室,除夕相与守岁,次年正月二日与牧斋同游拂水山庄,元夕偕牧斋乘舟载酒携灯至苏州,过沈璧甫斋中宴集赋诗。然则河东君自到常熟至过苏州,其间大约将及两月。自崇祯十四年正月二日至上元,其间将及半月,在此将及半月之时间,钱柳两人俱未见唱和之作,与前一时间,即自初访半野堂至同游拂水山庄之时间,吟咏往复,载于集中可以考见者,其情况大不相同,是何故耶?河东君清羸多病,前论其与汪然明尺牍已略及此点,观尺牍第壹壹、壹叁、壹肆、壹捌、贰伍、贰捌、贰玖等通,皆可为例证。此七通尺牍之时间,乃自崇祯十二年秋至十三年秋者,其距离十四年元夕不过数月至一年余耳。河东君于十三年庚辰仲冬至常熟,其病当或尚未全癒,殆有不得已勉强而为此行之苦衷。经过月余之酬应劳瘁,兼以豪饮之故,极有旧病复发之可能。但此犹仅就其身体方面而言,至若其精神方面,更有迟疑不决、思想斗争之痛苦,前论其不愿往拂水山庄春游事可以窥见。由此言之,东山酬和集及《初学集》中,崇祯十四年正月二日钱柳偕游拂水后,历时颇久,直至元夕始有同过苏州之诗者,其故当由于河东君自偕游钱氏丙舍所在地之后感触甚深,因而发病所致欤?又据牧斋元夕次韵诗“薄病轻寒禁酒天”及有美诗“薄病如中酒”等句推之,则知河东君之离常熟亦是扶病而行者,今日思之,抑可伤矣。清代曹雪芹糅合王实甫“多愁多病身”及“倾国倾城貎”形容张崔两方之辞,成为一理想中之林黛玉,殊不知雍乾百年之前,吴越一隅之地,实有将此理想而具体化之河东君。真如汤玉茗所写柳春卿梦中之美人、杜丽娘梦中之书生,后来果成为南安道院之小姐、广州学宫之秀才,居然中国老聃所谓“虛者实之”者,可与希腊柏拉图意识形态之学说互相证发,岂不异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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