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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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酬和集壹牧翁“迎春日偕河东君泛舟东郊作”(寅恪案:迎春日之问题可参前论牧斋“冬至日感述示孙爱”诗节)云: 罨画山城画舫开,春人春日探春来。 帘前宿晕犹眠柳,镜里新妆欲笑梅。 花信早随簪鬓发,岁华徐逐荡舟回。 绿尊红烛残年事,传语东风莫漫催。 河东君“次韵”云: 珠帘从此不须开,又是兰闺梦景来。 画舫欲移先傍柳,游衫才拂已惊梅。 东郊金弹形相逐,南陌琼辀度几回。 最是新诗如玉琯,春风舞袖一时催。(寅恪案:此首《初学集》未载。) 河东君“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寅恪案: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祯十三年庚辰正月十三日立春,十二月廿四日又立春。河东君诗题之“春日”乃指自十二月立春至除夕间之节候也。)云: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 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 牧翁“河东春日诗有梦里愁端之句,怜其作憔悴之语,聊广其意”云: 芳颜淑景思漫漫,南国何人更倚栏。 已借铅华催曙色,更裁红碧助春盘。 早梅半面留残腊,新柳全身耐晓寒。 从此风光长九十,莫将花月等闲看。 寅恪案:钱柳二人同在一处时酬和往复,一日之间一人所作往往不止一首,如上录四诗皆属于迎春日者。但《初学集》未载河东君次韵牧斋此日同游东郊之作,又东山酬和集壹牧斋“新正日偕河东君过拂水山庄,梅花半开,春条乍放,喜而有作”后附河东君次韵诗,《初学集》亦未载。二人不在一处时诗简来往,互相酬和,亦有仅载一方之作品者,如东山酬和集贰牧斋“西溪永兴寺看绿蕚梅有怀”及“二月十二春分日横山晚归作”,《初学集》皆未载河东君和作。或疑《初学集》为牧斋一人专集,与东山酬和集之为诸人酬和诗之选集,两者性质不同,主宾轻重互异,因有著录多少之分别。是说虽亦近理,然鄙意恐不止此。盖河东君为人负气好胜,其与当时名士掸题斗韵往往超越诸人之上,杜少陵“语不惊人死不休”(见杜工部集壹壹“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七律)正同此义。今观《初学集》中所存与牧斋唱和之作,颇多别有意境,非复牧斋所能企及。至其未载者,则属不能与牧斋竞胜之作品。由是而言,《初学集》之未全载河东君诸诗实出河东君本人有所去取之故,斯固负气好胜而又聪明绝世之人如河东君者所应有之举措也。茲因比较东山酬和集与《初学集》两本繁简异同,略附鄙见如此,以俟通人之教正。 牧斋迎春日泛舟一首既切合景物情事,更才藻艳发,洵为佳作。河东君和章虽亦不恶,然较牧翁原作终有逊色,宜其删去,不存于《初学集》,以免相形见绌也。牧斋诗第叁第肆句实写河东君前夕豪饮次晨早妆之态,形容巧妙,如见其人。至若孟阳絚云诗第肆首亦描写河东君早妆之作,虽与牧斋此两句之意旨相同,但钱诗造语精炼,非程诗所可及。不过松圆欲远追周昉,画出河东君此际情态,则其所画或更较牧斋之诗能传神,亦未可知也。 河东君“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一诗前于第壹章第叁章及本章已多述及,今更申论之。其关涉古典者不必征释,惟就今典言之。河东君此诗与卧子“梦中新柳”诗同用一韵,殊非偶然,盖因当日我闻室之新境,遂忆昔时鸳鸯楼之旧情,感怀身世,所以有“泪漫漫”之语。读此诗者能通此旨,则以下诸句皆可迎刃而解矣。“此去柳花如梦里”指陈卧子满庭芳词“无过是,怨花伤柳,一样怕黄昏”之语而言,即谓与轶符之关系。“向来烟月是愁端”指宋让木秋塘曲“十二银屏坐玉人,常将烟月号平津”之句而言,即谓与周文岸之关系。“向来”既如是,“此去”从可知,所言之事、所怀之感乃牧斋所深知者,故云“河东春日诗有梦里愁端之句,怜其作憔悴之语”,遂不得不和韵赋诗,“聊广其意”,否则此二句自表面观之,亦未见其语之甚憔悴而可怜也。“画堂消息何人晓”,指牧斋初次答其过访半野堂诗“但似王昌消息好”之句及永遇乐词“白玉堂前,鸳鸯六六,谁与王昌说”之语,然其下接以“翠帐容颜独自看”之句,即借用玉溪生“代(卢家堂内)应”诗“谁与王昌报消息,尽知三十六鸳鸯”之意。据朱鹤龄李义山诗集笺注上引道源注,谓三十六鸳鸯纯举雌言之。(寅恪案:冯孟亭不以此说为然。见玉溪生诗详注叁。)牧斋诗词之意亦同此解,河东君当亦不异。然则此一联两句连读,意谓己身之苦情牧斋未必能尽悉,而怀疑其是否果为真知己也。“珍贵君家兰桂室”感牧斋相待之厚意,而抱未必能久居之感,若作如是解,则“君家”二字之用意所在始有着落。“东风取次一凭栏”,即用卧子梦中所作“大抵风流人倚栏”之句,并念卧子醒后补成“太觉多情身不定”之句,而自伤卧子当时所言岂竟为今日身世之预谶耶?夫河东君此诗虽止五十六字,其词藻之佳、结构之密,读者所尽见,不待赘论。至情感之丰富、思想之微婉,则不独为东山酬和集中之上乘,即明末文士之诗亦罕有其比。故特标出之,未知当世评泊韵语之耑家,究以鄙说为何如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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