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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金瓶梅词话(1)


  一 《金瓶梅》所表现的社会

  《金瓶梅》是一部不名誉的小说;历来读者们都公认她为“秽书”的代表。没有人肯公然的说,他在读《金瓶梅》。有一位在北平的著名学者,尝对人说,他有一部《金瓶梅》,但始终不曾翻过;为的是客人们来往太多,不敢放在书房里。相传刻《金瓶梅》者,每罹家破人亡,天火烧店的惨祸。沈德符的《顾曲杂言》里有一段关于《金瓶梅》的话:

  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典,余恨未得见。丙午遇中郎京邸,问曾有全帙否?曰:第睹数卷,甚奇怪。今惟麻城刘延伯承禧家有全本,盖从其妻家徐文贞录得者。又三年,小修上公车,已携有其书,因与借钞挈归。吴友冯犹龙见之惊喜,怂恿书坊以重价购刻。马仲良时榷吴关,亦劝余应梓人之求,可以疗饥。余曰:此等书必遂有人板行,但一出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他日阎罗究诘始祸,何辞以对?吾岂以刀锥博泥犁哉!仲良大以为然,遂固箧之。未几时而吴中悬之国门矣。

  在此书刚流行时,已有人翼翼小心的不欲“以刀锥博泥犁”。而张竹坡评刻时,也必冠以苦孝说,以示这部书是孝子的有所为而作的东西。他道:

  作者之心其有余痛乎!则《金瓶梅》当名之奇酸志、苦孝说,呜呼,孝子,孝子,有苦如是!

  他要持此以掩护刻此“秽书”的罪过。其实《金瓶梅》岂仅仅为一部“秽书”!如果除净了一切的秽亵的章节,她仍不失为一部第一流的小说,其伟大似更过于《水浒》,《西游》、《三国》更不足和她相提并论。在《金瓶梅》里所反映的是一个真实的中国的社会。这社会到了现在,似还不曾成为过去。要在文学里看出中国社会的潜伏的黑暗面来,《金瓶梅》是一部最可靠的研究资料。

  近来有些人,都要在《三国》、《水浒》里找出些中国社会的实况来。但《三国志演义》离开现在实在太辽远了;那些英雄们实在是传说中的英雄们,有如荷马的Achilles, Odysseus,《圣经》里的圣乔治,英国传说里的Round Table上的英雄们似的带着充分的神秘性,充分的超人的气分。如果要寻找刘、关、张式的结义的事实,小说里真是俯拾皆是,却恰恰以《三国志演义》所写的为最驽下。《说唐传》里的瓦岗寨故事;《说岳精忠传》的牛皋、汤怀、岳飞的结义;《三侠五义》的五鼠聚义,徐三哭弟;够多末活跃!他们也许可以反映出一些民间的“血兄弟”的精神出来罢。至于《水浒传》,比《三国志演义》是高明得多了。但其所描写的政治上的黑暗(千篇一律的“官逼民反”),于今读之,有时类乎“隔靴搔痒”。

  赤日炎炎似火烧,田中禾黍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水浒传》的基础,似就是建筑在这四句诗之上的。水泊梁山上的英雄们,并不完全是“农民”。他们的首领们大都是“绅”,是“官”,是“吏”,甚至是“土豪”,是“恶霸”。而《水浒传》把那些英雄们也写得有些半想像的超人间的人物。

  表现真实的中国社会的形形色色者,舍《金瓶梅》恐怕找不到更重要的一部小说了。

  不要怕她是一部“秽书”。《金瓶梅》的重要,并不建筑在那些秽亵的描写上。

  她是一部很伟大的写实小说,赤裸裸的毫无忌惮的表现着中国社会的病态,表现着“世纪末”的最荒唐的一个堕落的社会的景象。而这个充满了罪恶的畸形的社会,虽经过了好几次的血潮的洗荡,至今还是像陈年的肺病患者似的,在恹恹一息的挣扎着生存在那里呢。

  于不断记载着拐、骗、奸、淫、掳、杀的日报上的社会新闻里,谁能不嗅出些《金瓶梅》的气息来。

  郓哥般的小人物,王婆般的“牵头”,在大都市里是不是天天可以见到?

  西门庆般的恶霸土豪,武大郎、花子虚般的被侮辱者,应伯爵般的帮闲者,是不是已绝迹于今日的社会上?

  杨姑娘的气骂张四舅,西门庆的谋财娶妇,吴月娘的听宣卷,是不是至今还如闻其声,如见其形?

  那西门庆式的黑暗的家庭,是不是至今到处都还像春草似的滋生蔓殖着?

  《金瓶梅》的社会是并不曾僵死的;《金瓶梅》的人物们是至今还活跃于人间的,《金瓶梅》的时代,是至今还顽强的在生存着。

  我们读了这部被号为“秽书”的《金瓶梅》,将有怎样的感想与刺激?

  正乱着,只见姑娘拄拐,自后而出。众人便道:“姑娘出来。”都齐声唱喏。姑娘还了万福,陪众人坐下。姑娘开口:“列位高邻在上。我是他的亲姑娘,又不隔从,莫不没我说去。死了的也是侄儿,活着的也是侄儿,十个指头,咬着都疼。如今休说他男子汉手里没钱,他就是有十万两银子,你只好看他一眼罢了。他身边又无出,少女嫩妇的,你拦着,不教他嫁人,留着他做什么!”众街邻高声道:“姑娘见得有理!”婆子道:“难道他娘家陪的东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私自与我什么,说我护他!也要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儿平日有仁义,老身舍不得他好温克性儿。不然老身也不管着他。”那张四在傍,把婆子瞅了一眼,说道:“你好失心儿!凤凰无宝处不落。”只这一句话,道着了这婆子真病,须臾怒起,紫涨了面皮,扯定张四大骂道:“张四,你休胡言乱语,我虽不能不才,是杨家正头香主。你这老油嘴,是杨家那膫子肏的?”张四道:“我虽是异姓,两个外甥是我姐姐养的。你这老咬虫,女生外向行,放火又一头放水。”姑娘道:“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留着他在屋里,有何算计!既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张四道:“我不是图钱,争奈是我姐姐养的。有差迟,多是我;过不得日子,不是你。这老杀才,搬着大,引着小,黄猫儿,黑尾!”“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时,不使了绳子扛子!”张四道:“你这嚼舌头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靶,怪不的恁无儿无女!”姑娘急了,骂道:“张四贼老苍根,老猪狗!我无儿无女,强似你家妈妈子,穿寺院,养和尚,肏道士,你还在睡里梦里!”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

  (《金瓶梅词话》第七回)

  这骂街的泼妇口吻,还不是活泼泼的如今日所听闻到的么?应伯爵的随声附和,潘金莲的指桑骂槐,……还不都是活泼泼的如今日所听闻到的么?

  然而这书是三百五六十年前的著作!

  到底是中国社会演化得太迟钝呢?还是《金瓶梅》的作者的描写,太把这个民族性刻划得入骨三分,洗涤不去?

  谁能明白的下个判断?

  像这样的堕落的古老的社会,实在不值得再生存下去了。难道便不会有一个时候的到来,用青年们的红血把那些最龌龊的陈年的积垢,洗涤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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