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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九三三年间的古籍发现(6)


  六

  北平图书馆所存内阁大库书籍不少,其残阙者皆未加清理。今年加以清理之后,得到不少宋、元刊本,虽都为零篇残简,亦有极足珍贵者。像明初刊本《元秘史》的发见,即其重要的消息之一。《元秘史》到底是什么时候译成中文的?今本不可解处颇多。世传有元代刊本,但不可靠。今得此洪武刊本,可以将此问题解决不少。

  又有《冥司语录》一本,首尾完全,为元、明间刊本。托为魏文帝曹丕人冥司,与冥司问答之词,都为因果报应,宣扬佛教语,类似小说。 《永乐大典》目录“语录”部之下,尝载其名,其底本当即为此书。今人见四库底本,多狂喜者,何况获得此五百年前的《永乐大典》的底本?

  为耸动世人耳目,佛教徒每喜托帝王人冥事;敦煌本《唐太宗人冥记》即其一例。此书托为曹丕人冥,不知何意,然与太宗人冥之借重帝王,则为同一用意。

  琉璃厂九经堂尝从山西得《游览粹编》。我见之,颇爱其书,而索价殊昂。且已先为傅沅叔所购定,因向九经堂借得未取去之三册,录得重要的诗歌散文数首。后沅叔先生又退还此书,为北平图书馆所得。过了一月,北平图书馆也因价昂不要,乃终为我所得。此书六卷,万历间刊本,颇类《格致丛书》,然今所见丛书目录中实无之。首题

  云间 陈继儒 眉公 汇选
  友人 庄汝敬 修父 编次
  金阊 张承庞 敬任 校正

  实则为庄敬修所编。其序云题“云间陈继儒撰”,而此数字与全序字体不类,显系挖改者。(编者姓名的“云间陈继儒眉公”数字,亦像是挖改的。)疑万历末眉公名盛,故坊贾窃用其名。或原文当作“胡文焕”欤?全书编次零乱,分类颇多可笑处,然实为今存的最早的“文章游戏”的一类。所载诗、文、词、曲,多罕见者。就用作明代文学的资料的一点上看来,似较一般的《明文授读》、《明文在》尤为重要。卷六的诗馀类和曲类,尤多珍秘之作,谜类之寄物哑谜亦极该重视。世传陈全多作嘲笑曲子。《尧山堂外纪》诸书,所录寥寥,此书则所载多溢出《外纪》诸书外。卷五歌类里的《破鬃帽歌》、《破毡袜歌》,纯用吴语写成:

  做毡弗要做破袜个样毡,也弗管雨水阴晴,一着着子我里八九年。闲人道,做舍了个咦难割舍,只因犯子个奔波毛病了搭连牵。搭连牵,搭连牵,我也曾壮观尔出入人前,也曾替你搪风雪,也曾陪伴你坐花筵……

  ——《破毡袜歌》,吴门散人作

  这是白话文学、方言文学里很重要的资料。书本“文选”而名以《游览粹编》者,序云:“世有《古文大全》等书,足供游览,然而皆未切当也。他若坊间所梓种种,其名又皆龌龊不佳,只足以病人之心目。此游览者恒以为憾,而予亦深以为歉也。予故督同友人修父氏,侄孙孟显氏, 比方诸集,考索群书,美而遗者补,恶而存者斥,间亦附以己作。 《观此语,足证其为胡文焕所编》非敢好名也,将以求正四方也。且也详分其类,而类之中复严其次第,务求切当。编为成书,名之曰:《游览粹编》。夫以游览名者,则不独宜于斋几,而又宜于舟车旅馆也;不独宜于士大夫,而又宜于商贾农工也。是书也,通而行之,宁不大有裨哉。”明代有多少的通俗书,不是具着这样的心愿的!惟其不仅为“士夫”而作,便比较的多有活泼新颖的材料与趣味。

  《谑庵文饭小品》,明末王思任作。某君尝得其“卷三”一册,已目为小品文中的名作。琉璃厂来薰阁近从山东购得古书若干种,于中乃得此书全帙。今归燕京大学图书馆。其中于诗、文、游记外,亦有嘲谑之作不少。

  同时。清华大学图书馆亦于隆福寺三友堂得《八公游戏丛谈》七册。此书初仅得六册, 已为我所有, 因觉得不甚好,退还。已而三友堂又购得一册,恰是“八公”里所缺的一位,遂怂恿清华购之,以成全书。所谓“八公”,盖指陈继儒、田艺衡、祝允明、江盈科、王稚登、屠本峻、屠隆、梅鼎祚等八人,然书又不尽为八人所作。全书八册,每册附插图一幅。各有“引言”,亦并为假借之他书者。往往将原书割裂、删节,巧立名目,以眩肆人。盖明末杭州书贾潘之恒辈所为者。彼辈惯作此伎俩,像《品花笺》、 《剪灯丛话》、 《绿窗女史》等等,皆是杂辑成书的。然之恒尚系自刻。到了清初乱后,则坊贾辈仅藉所得残版,七拼八凑以成书(《说郛》残版最多),惟加刻一序一目耳。较之恒辈又等而下之。

  《八公游戏丛谈》也许实际上还不止八册,然今所见止此数。

  (一)太平清话十二卷 陈继儒序(此书为《陈眉公十种》中所有。)

  (二)熙朝乐事十卷 田艺衡编(?)黄省曾序(此书盖取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周密《武林旧事》等书割裂而成。)

  (三)春社猥谭十卷 祝允明序(此书盖取祝氏《猥语》诸作及《说郛》所载《义山杂纂》等拼合而成。)

  (四)雪涛谐史一卷 江盈科编(?)冰华居士序(此书多割裂《说郛》、《宝颜堂秘笈》、《烟霞小说》里诸作而成;然较可取,以多罕见者。)

  (五)快活风光十六卷 王稚登序(多窃之高濂《遵生八笺》等书。)

  (六)清凉饮子十三卷 屠本峻序

  (七)槐根说听十卷 屠隆序(此二册多窃《说郛》、《烟霞小说》。)

  (八)豆香说鬼十三卷 梅鼎祚序(多窃《说郛》及梅氏才鬼记》。)

  明、清之际,小品文作者,盛极一时,所作多清隽之什。卫咏所辑《冰雪携》及《冰雪携补》,近亦颇为人所知。至康、乾之间,流风未泯。张宗子《梦忆》、 《梦寻》,好语如珠落玉盘。沈三白的《浮生六记》,充分的表现出士人的清闲生活。近得西昌萧士玮《春浮园别集》四册,殊喜爱之。此书种数多寡不一,兹四册中所载者为《南归日录》 (作于丁卯,即公元1687年),《汴游录》(作于辛未,即公元1691年),《春浮园偶录》(作于庚午,即公元1690年), 《辛未偶录》, 《深牧庵日涉录》(作于癸酉,即公元1693年)及《萧斋日记》 )作于乙亥,即公元1695年)等数种。《南归日录》云:

  余读欧公《于役志》,陆放翁《入蜀记》,随笔所到,如空中之雨,小大萧散, 出于自然。……若余此录,殆晏元献享客盘馔, 皆不预办。客至,人设一空案一杯。即命酒,果实蔬茹渐至。数行之后,谈笑杂出,案上遂尔粲然。

  《春浮园偶录》《辛未》云:

  十二, 烈风终日,夜颇寒。围炉读书,不觉遂尽一烛。

  十五,微雨,栴檀林放灯。士女如云,亡簪坠履,处处有之。

  十六,雨,观灯者肩摩踵接。虽好景,不能端坐,亦胡为乎泥中也。

  十九,晴,玉兰初放,月下对之,清寒不可言。

  廿六,阴,督僮种松插柳。迟之旬日,便隔经年。鸷鸟之击,时不能后。

  廿七,与僧栴檀林静坐听雨。

  廿八,雨中种竹。夜归,衣皆沾湿。

  (二月)初六,雨中杨柳依依可人。玉兰为风雨所摧,已落尽矣。

  初七,霁,春色蔼然,野望甚畅。是夜,微有月。

  十五, 阴雨,看《中峰禅师广录》,竟如扫败叶,愈扫愈有。然粪草堆头,埋藏照乘之珠,惟波斯胡能探而得之。

  偶摘若干条,已足见此老的闲态。有此潇洒生涯,清空手眼,宜其视王百谷、潘之恒辈为舆台也。

  夏日进城,过隆福寺,偶人三友堂闲坐,乃在破书堆里搜得《重刊增补千字文音义指南》一本,为万历辛巳(九年,即公元1581年)真定徐氏所刻。此书虽为训童蒙之作,然殊可贵。每字皆注出不同的写法,并附同音的字,故名为《千字文》,实则所收不止千字。未有一图,图上题云:“紫袍春带挂金鱼,驷马高车,为人若到此公奇,读书,读书。”两旁又有一对云:“爱子孙贤必须积德,要门庭显还是读书”,格式犹和嘉、隆时代所刻的相同。

  又是一次,在三友堂书堆里获得元刊本(?)《三元正经》及万历甲寅(四十二年)书林张东溪梓行的《地理雪心赋评注》,书虽无用,然可考见元、明坊本的格局。中多简字,尤可注意。《三元正经》为兴路《一作下路》阴阳学正王弘道纂,分“宅元”“婚元”“茔元”等三部分,民间养生送死之宜忌尽见于此。其威力今犹很深厚的存在于农村古城里。

  此数书获得时,价皆甚廉。然从保萃斋得《新刻出像音释古今幼学连珠统汇故事》,价乃奇昂。明刻童蒙读本,存者颇罕。前几年得福建熊氏刊《日记故事》 (嘉靖时刊),颇珍视之。此《幼学连珠》四册,插图颇多,似从汪氏刻《人镜阳秋》复刻。然亦甚精。梓者姓氏,有作金陵王氏者,有作金陵唐氏者,盖此版片已转贩数手。

  近来,不相干的明代坊刻本的类书、杂书及诗文选等,书贾们皆一律视为奇货可居,更无论宋、元刻本了。颇想多搜集些此种藏书家不注意的载籍;其间可借以窥见时代的大众的生活之处,或反较正经的诗文集为多。然因其价日昂,遂不敢措手。国内图书馆如再不收,则此种书有尽行流人海外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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