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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任公先生(6)


  四

  在学术上,梁氏对于他自己的成就也有很正确的分剖与批判。他的话是那样的坦白可喜,竟使我们无从于此外再赞一辞:

  启超之在思想界,其破坏力确不小,而建设则未有闻。晚清思想界之粗率浅薄,启超与有罪焉。启超常称佛说,谓:“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为菩萨发心”;故其生平著作极多,皆随有所见,随即发表。彼尝言:“我读到‘性本善’,则教人以‘人之初’而已”;殊不思“性相近”以下尚未读通,恐并“人之初”一句亦不能解;以此教人,安见其不为误人。启超平素主张,谓须将世界学说为无限制的尽量输入。斯固然矣;然必所输入者确为该思想之本来面目,又必具其条理本末,始能供国人切实研究之资;此其事非多数人专门分担不能。启超务广而荒,每一学稍涉其樊,便加论列;故其所述者,多模糊影响笼统之谈,甚者纯然错误;及其自发现而自谋矫正,则已前后矛盾矣。平心论之,以二十年前思想界之闭塞委靡,非用此种卤莽疏阔手段,不能烈山泽以辟新局;就此点论,梁启超可谓新思想界之陈涉。……启超与康有为有最相反之一点,有为太有成见,启超太无成见,其应事也有然,其治学也亦有然。有为常言:“吾学三十岁已成,此后不复有进,亦不必求进。”启超不然,常自觉其学未成,且忧其不成,数十年日在旁皇求索中。故有为之学,在今日可以论定;启超之学,则未能论定。然启超以太无成见之故,往往徇物而夺其所守;其创造力不逮有为,殆可断言矣。启超“学问欲”极炽,其所嗜之种类亦繁杂;每治一业,则沉溺焉,集中精力,尽抛其他;历若干时日,移于他业,则又抛其前所治者。以集中精力故,故常有所得;以移时而抛故,故入焉而不深。彼尝有诗题其女令娴《艺蘅馆日记》云:“吾学病爱博,是用浅且芜,尤病在无恒,有获旋失诸。百凡可效我,此二无我如。”可谓有自知之明。(《清代学术概论》第一百四十七至一百四十九页)

  他因为“爱博”,所以不能专,不能深入,因为他“每一学稍涉其樊,便加论列”,所以“浅且芜”的弊,也免不了。然而他究竟是中国“新思想界之陈涉”,虽未必有精湛不磨的成功,然他的筚路蓝褛,以开荒荆的功绩已经不小了。且他还不仅仅为一个陈涉而已,他的气势的阔大,规模的弘博,却竟有点象李世民与忽必烈,虽未及建国立业,其气势与规模已足以骇人了。他在政治上虽是一位温情主义的改良论者,野心一点也不大,然在学术上,他却是一位虎视眈眈的野心家。他不动手则已,一动手便有极大的格局放在那里;不管这个格局能否计划得成功。他喜于将某一件事物,某一国学术作一个通盘的打算,上下古今的大规模的研究着,永不肯安于小就,作一种狭窄专门的精密工作。例如,他要论中国的学术,便写了一篇《中国学术思想变迁大势》,要论中国的民族,便写了一篇《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要对于“国学”有所讲述,便动手去写一篇《国学小史》,要对于中国民族的文化有所探究,便又动手去写《中国文化史》。这些都是极浩瀚的工作,然而他却一往无前的做去;绝不问这个工作究竟有无成功的可能。他的《中国学术史》,据他的计划要分为五部分,其一:先秦学术,其二:两汉六朝经学及魏晋玄学,其三:隋唐佛学,其四:宋明理学,其五:则为清学。他的《国学小史》为民九在清华学校的课外讲演;五十次的讲述,讲义草稿盈尺。我们未见此稿,不知内容究竟如何,然即就其论墨子的一部分(已印行,即《墨子学案》)而观之,已可想见其全书内容的如何弘博了。最可骇人的还有他的《中国文化史》的计划;他为了要写此书,特地先写了一篇极长的叙论印行,名为《中国历史研究法》。在他的已成的《中国文化史》本文的一小部分《社会组织篇》上,我们又见到他的《中国文化史》的全部计划。这个文化史,范围极为广大,凡分三部,二十九篇,上自叙述历史事实的《朝代篇》,下至研究图书的印刷,编纂,收藏的《载籍篇》,凡关于中国的一切事物,几无不被包括在内。现在且钞录其全目于下:

  第一部

  朝代篇(神话及史阙时代,宗周及春秋,战国及秦,两汉,三国南北朝,隋唐及五代,宋辽)

  种族篇上(汉族之成分,南蛮诸族)

  种族篇下(北狄诸族,东胡诸族,西羌诸族)

  地理篇(中原,秦陇,幽并,江淮,扬越,梁益,辽海,漠北,西域,卫藏)

  政制篇上(周之封建,秦之郡县,汉之郡国及州牧,三国南北朝之郡县及诸镇,唐之郡县及藩镇,唐之藩属统治法,宋之郡县及诸使,元之行省及封建,明清之行省及封建,清之藩属统治法,民国之国宪及省宪)

  政制篇下(政枢机关之制度及事实上之沿革,政务分部之沿革,监察机关之沿革,清末及民国之议会,司法机关,政权旁落之变象)

  舆论及政党篇(历代舆论势力消长概观,汉之党锢,宋之王安石及司马光,明之东林、复社,清末及民国以来所谓政党)

  法律篇(古代法律蠡测,自战国迄清中叶法典编纂之沿革,汉律,唐律,明清律例及会典,近二十年制律事业)

  军政篇(兵制沿革,兵器沿革,战术沿革,历代大战比较观,清末及民国军事概说,海军)

  财政篇(力役及物贡,租税,专卖,公债,支出分配,财政机关)

  教育篇(官学及科举,私人讲学,唐宋以来之书院,现代之学校及学术团体)

  交通篇(古代路政,自汉迄清季驿递沿革,现代铁路,历代河渠,海运之今昔,现代邮电)

  国际关系篇(历代之国际及理藩,明以前之欧亚关系,唐以后之中日关系,明中叶以来之中荷中葡关系,清初以来之中俄关系,清中叶以来之中英中法关系,清末以来之中美关系)

  第二部

  社会组织篇(母系,婚姻及家族,宗法及族制,阶级,乡治,都市)

  饮食篇(猎牧耕三时代,肉食,粒食,副食,烹饪,麻醉品,米盐茶酒烟之特别处理)

  服饰篇(蚕丝,卉服,皮服,装饰,历代章服变迁概观)

  宅居篇(有史以前之三种宅居,上古宫室蠡测,中古宫室蠡测,西域交通与建筑之影响,室内陈设,城垒,井渠)

  考工篇(石铜铁器三时代,漆工,陶工,冶铸,织染,车,舟,文房用品,机械,现代式之工业)

  通商篇(古代商业概观,战国秦汉间商业,汉迄唐之对外商业,唐代商业,宋辽金元明间商业,恰克图条约以后之对外商业,南京条约以后之对外商业,近代国内商业概观)

  货币篇(金属货币以前之交易媒介品,历代圜法沿革,金银,纸币,最近改革币制之经过,银行)

  农事及田制篇(农产物之今昔观,农作技术之今昔观,荒政,屯垦,井田均田之兴废,佃作制度杂观,森林)

  第三部

  言语文字篇(单音语系之历史的嬗变,古今方言概观,六书之孳乳,文字形体之蜕变,秦汉以后新造字,声与韵,字母,汉族以外之文字,近代之新字母运动)

  宗教礼俗篇(古今之迷信,阴阳家言及谶纬家言,道教之兴起及传播,佛教信仰之史的观察,摩尼教,犹太教之输入,回教之输入,基督教之输入及传播,历代祀典及淫祀,丧礼及葬礼,时令与礼俗)

  学术思想篇上(古代学术思想之绍述机关,思想渊原,儒家经典之成立,战国时诸子之勃兴,西汉时儒墨道名法阴阳六家之废兴及蜕变,西汉经学,南北朝隋唐经学,佛典之翻译,佛学之宗派,儒佛道之诤辩与会通,宋元理学之勃兴,程朱与陆王,清代之汉学与宋学,晚清以来学术思想之趋势)

  学术思想篇下(史学,考古学,医学,历算学,其他之自然科学)

  文学篇(散文,诗骚及乐府,词,曲本,小说)

  美术篇(绘画,书法,雕塑,建筑,刺绣)

  音乐篇(乐律,古代音乐蠡测,汉后四夷乐之输入,唐之雅乐清乐燕乐,唐宋间乐调之变化,元明间之南北曲,乐器,乐舞,戏剧)

  载籍篇(古代书籍之传写装演,石经,书籍印刷术之发明及进步,活字板,汉以来历代官家藏书,明以来私家藏书,类书之编纂,丛书之辑印,目录学,制图,拓帖)

  《中国文化史》究竟是不是这样的编著方法,我们且不去管他;即我们仅见此目,已知他的著书的胆力之足以“吞全牛”了。但因为他的规模过于弘伟之故,所以他的著作,往往是不能全部告成的;《中国文化史》固已成了“广陵散”,即比较规模较小的《中国学术史》也因了此故而迄不能成功。这当然是很可悼惜的事。在这一方面,我们不禁要想起了著《通志》的郑樵。郑樵的野心正与梁氏不相上下;他的《通志》,恰好是《中国文化史》的一个绝妙的对照。然而郑樵却成功了;梁氏则半因爱博无恒,半因“屡为无聊的政治活动所牵率,耗其精而荒其业”,终于成了一个未能成功的郑夹漈!我们在此,不仅为梁氏惜,也要为中国学术界惜。这部大著作假如告成,即使有了千万则的缺漏以及一切的芜浅,对于中国读者也是极有益的;他所要做到的至少是将专门的学问通俗化了,是将不易整理就绪的材料排比得有条理了。这样的一部书,即在今日或明日专门学者如林的时代也不会全失去他的读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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