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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任公先生(4)


  第三期是“复辟战役”时代。当欧战正酣时,中国严守中立,不表示左右袒的态度,虽日本在山东占领了好几个地方,以攻青岛,我们也只是如在日俄战争时代一样的置之不见不闻。到了后来,德国厉行潜水艇海上封锁政策,美国首先提出抗议。中国的抗议也继之而提出。德国方面却置之不理。于是中国便进一步而与德奥绝交,协约国极力劝诱中国也加入战团。梁氏承认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可以增高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并可以收回种种已失的权利,便极力的鼓吹对于德奥宣战。他在大战的初期,著《欧洲大战史论》及《欧战蠡测》之时,虽预测德国的必胜,然在这个时候,他已渐渐的瞧透德奥兵力衰竭的情形了。在这个时候,黎元洪与段祺瑞已表示出明显的政争情态。实际上是总统与总理的权限之争,表面上却借了参战问题,做政争的工具,段氏主张参战,黎氏则反对参战。梁氏因段氏的主张与他自己的相投合,便自然的倾向到段氏一方面去。不幸这次的政争愈演愈烈;参战问题始终不能解决,而内政问题却因黎氏的决然免去段职之故而引起了一段意外的波澜。

  段氏免职之后,继之而有督军团的会议,而有各省脱离中央的宣告,而有张勋统兵五千入北京,任调停之举。这个“调停军”的内幕,却将黎段两方都蒙蔽了。原来,张勋此来,系受了康有为诸人的怂恿,有拥宣统复辟之意。黎氏固不及觉察,即段氏也不甚明白。直至张勋到了天津,复辟的空气十分浓厚。他们才十分的惊惶。于是梁氏与熊希龄急急的欲谋补救,宣统复辟于六年七月初成事实。梁氏乃极力的游说段祺瑞,要他就近起来反抗。马厂誓师的壮举,一半是梁氏所怂恿的。梁氏自己也于七月一日发表了一篇反对复辟的通电,持着极显白的反抗态度。他陈说变更国体的利害,十分的恳切动人,较他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一文尤为直捷痛切。他说:“苟非各界各派之人,咸有觉悟,洗心革面,则虽岁更国体,而于政治之改良何与者。若曰建帝号则政自肃,则清季政象何若,我国民应未健忘。今日蔽罪共和,过去罪将焉蔽。况前此承守成余荫,虽委裘犹可苟安,今则师悍士狡,挟天子以令诸侯。谓此而可以善政,则莽卓之朝,应成那治。似斯持论,毋乃欺天!”这些话,都足以直攻复辟论者的中心而使之受伤致命的。梁氏又说:“启超一介书生,手无寸铁,舍口诛笔伐外,何能为役。且明知樊笼之下,言出祸随,徒以义之所在,不能有所惮而安于缄默。抑天下固多风骨之士,必安见不有闻吾言而兴者也。”然这事不必望之于他人,他自己便已投笔而兴了,他自己已不徒实行着口诛笔伐,而且躬与于“讨伐”之役了。这时,他与康有为已立于正面的对敌地位。自戊戌以后,梁氏与康氏便已貌合神离,为了孔教问题,也曾明显的争斗过。而这次却第二次为了政治问题而破脸了。梁氏自己相信他始终是一位政论家,不适宜于做政治上的实际活动。他非到于万不得已的时候,决不肯放下政论家的面目而从事于政治家的活动。这一次,与护法战役之时相同,都是使他忍不住不出来活动的。他带着满腔的义愤,与段祺瑞会见于天津;他说动了段氏,举兵入北平。在这时,似乎也只有段氏一个人比较的可以信托。其他的督军军人们都是首鼠两端的。段氏的崛起,使张勋减少了不少的随从。段氏便很快的得到了成功,扑灭了以张勋、康有为为中心的清帝复辟运动。张康等皆逃入使馆区域。梁氏在政治上的成功这是第二次。他对于共和政体的拥护,这也是第二次。

  段氏复任总理,黎氏退职,由副总统冯国璋就大总统任。段氏既复在位,对德奥宣战,便于那一年的八月十四日实行。梁氏这次并不曾于功成后高蹈而去。他做了段内阁的财政总长(一九一七)。他很想发展他的关于财政上的抱负,然而在当时的局面之下却不容他有什么主张可以见之实施。不久,他便去职。经过这一次的打击之后,他的七年来的政治生涯便真的告了一个终结。自此以后,他便永不曾再度过实际上的政治生活。自此以后,即自戊午(一九一八)冬直到他的死。便入于他的第二期的著述时代。

  第二期的著述时代绵亘了十一年之久。这个时代,开始于他的欧游。一九一八年欧战告终,和会开始。抱世界和平的希望的人很多,梁氏也是其一。他既倦于政治生涯,便决意要到欧洲去考察战后的情形。他于民国七年十二月由上海乘轮动身。他自己说:“我们出游目的,第一件是想自己求一点学问,而且看看这空前绝后的历史剧怎样收场,拓一拓眼界。第二件也因为正在做正义人道的外交梦。以为这次和会,真是要把全世界不合理的国际关系根本改造立个永久和平的基础,想拿私人资格将我们的冤苦,向世界舆论伸诉伸诉,也算尽一二分国民责任。”(《梁任公近著第一辑》卷上七十三页)在船上,他本着第二个目的,曾做两三篇文章,为中国鼓吹,其中有一篇是《世界和平与中国》,表示中国国民对于和平会议的希望。后来译印英法文,散布了好几千本。他在欧洲,到过伦敦,巴黎,到过西欧战场,到过意大利,瑞士,还到过为欧战导火线之一的亚尔莎士,洛林两州。这一次的旅行,经过了一年多。民国九年春天归国,他自己曾说起对于此行的失望,第一是外交完全失望了,他的出国的第二个目的,最重大的目的,已不能圆满达到;第二是他“自己学问,匆匆过了整年,一点没有长进。”在这一年中,真的,他除了未完篇的《欧游心影录》之外,别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写;而到了回国以后所著作,所讲述的仍是十几年前《新民丛报》时代,或第一期的著述时代所注意,所探究的东西,一点也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产生。此可见他所自述的一年以来“一点没有长进”,并不是很谦虚的话。

  然他回国以后所讲述,所著作的东西,题材虽未轶出十几年前《新民丛报》时代所探讨的,在内容上与文字、体裁上却已有了很大的不同了:第一,他如今所研究的较前深入,较前专门;已入于谨慎的细针密缝的专门学者的著作时期,而非复如从前那末样的粗枝大叶,一往无前的少年气盛的态度了。所以《中国学术思想变迁大势》的一篇长文,在当时可以二三个月的时间写成之者,如今则不能不慎重的从事;经过了好几年的工夫,还只成了《清代学术概论》的一部(即《中国学术史第五种》),《中国佛教史》(《学术史第三种》)则已半成而又弃去。他自己虽说“欲以一年内成此五部”(《清代学术概论》第二自序),然其他几部却始终不曾出现。其他著作也均有这样的谨慎态度。第二,他的文字已归于恬淡平易,不复如前之浩浩莽莽,有排山倒海的气势,窒人呼吸的电感力了。读《新民丛报》的文字,我们至今还要感到一种兴奋,读近年来的梁氏文字,则如读一般的醇正的论学文字,其所重在内容而不在辞章。第三,他的文章体裁也与从前有了一个很大的变化;从前他是用最浅显流畅的文言文,自创一格的政论式的文言文,来写他的一切著作的,在这个时代,他却用当代流行的国语文,来写他的著作了。此可见梁氏始终是一位脚力轻健的壮汉,始终能随了时代而走的。

  但很有些人却说梁任公此后文字的不能动人,完全是因为他抛弃了他所自创的风格而去采用了不适宜于他应用的国语文之故。这当然是一种很可笑的无根的见解。以梁氏近七八年来的态度与见解,而欲其更波翻云涌的写出前十七八年的《新民丛报》时代的论文,怎么还会可能的呢?且第二期的著述时代的作品也不尽是以国语文写成的。溪水之自山谷陡降也,气势雄健,一往无前,波跳浪涌,水声雷轰,一切山石悬岩,皆只足助其壮威,而不足以阻其前进;及其流到了平原之地,则声息流平,舒徐婉曲,再也不会有从前那末样的怒叫奔腾了。这便是年龄,便是时代,便是他本人的著作态度,使梁氏的文字日就舒徐婉曲的,并没有什么别样的理由。

  他从欧洲归后,至民国十一年双十节前,所著述的约有一百万字。他自己曾在《梁任公近著第一辑》的序上统计过:“已印布者,有《清代学术概论》约五万言,《墨子学案》约六万言,《墨经校释》约四万言,《中国历史研究法》约十万言,《大乘起信论考证》约三万言。又三次所辑讲演集约共十余万言。其余未成或待改之稿有《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示的情感》约五万言,《国文教学法》约三万言,《孔子学案》约四万言,又《国学小史稿》,及《中国佛教史稿》全部弃却者各约四万言,其余曾经登载各日报及杂志之文,约三十余万言,辄辑为此论,都合不满百万言,两年有半之精神,尽在是矣。”

  此时以后的著作,则有《陶渊明》(单行)、《戴东原先生传》、《戴东原哲学》、《人生观与科学》、《近代学风之地理的分布》、《说方志》、《国学入门书要目及其读法》等等。尚有《中国文化史》的未定稿一篇、《社会组织篇》,亦已印行。

  综观这个“第三著述时代”的梁氏的著作,其研究的中心有四。第一,是对于佛教的研究。这是他将十几年前的《中国学术思想变迁大势》中,关于佛教的一部分放大了的。他的《中国佛教史》虽未完成,然已有好几篇很可观的论文告毕的了;如在庚申(一九二〇)所写的《佛教之初输入》、《千五百年前之中国留学生》、《佛教与西域》、《印度史迹与佛教之关系》、《佛典之翻译》、《翻译文学与佛典》等皆是;其所着意乃在于“佛教的输入”史一部分。在这部分上,他的研究确是很深邃的,其材料也大都是他辛苦收集得来的。与前十几年之稗贩日本人的研究结果的文字完全不同。第二年(一九二一),他在南京东南大学讲演,同时又到支那内学院,研究佛教经典。《大乘起信论考证》即作于是年。壬戌(一九二二),又写了一篇《印度与中国文化之亲属的关系》,可以说是研究佛教的余波。

  第二,是对于先秦诸子的研究。这也是将《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中关于先秦思想的一部分放大了的。然其研究的面目,与前也已十分的不同。庚申(一九二〇)年写成的有《老子哲学》、《墨子年代考》、《墨经校释》等,第二年(辛酉)又写成《墨子学案》一书。梁氏对于《墨子》本来研究得很深,从前有过一部《墨学微》出版。这一次的研究,则“与少作全异其内容”。《先秦政治思想史》则出版于壬戌年。

  第三,是对于清代学术思想的研究。这也是将《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一文中关于清代学术的一部分加以放大的。在这一方面,他自己说:“余今日之根本观念,与十八年前无大异同,惟局部的观察,今视昔似较为精密。且当时多有为而发之言,其结论往往流于偏至;——故今全行改作,采旧文者什一二而已。”(《清代学术概论》自序)《清代学术概论》出版于庚申,是他对于清代学术的有系统的一篇长论,但多泛论,没有什么深刻的研究的结果。独有对于康有为及他自己今文运动的批评,却是很足以耐人寻味的。此外对于戴东原的研究也是他的一个专心研究的题目。《戴东原先生传》、《戴东原哲学》、《戴东原著述纂校书目考》(皆作于癸亥),都是他研究的结果。又有《明清之交中国思想界及其代表人物》(甲子)及《颜李学派与现代教育思潮》(癸亥)亦可归入这一类。

  第四,是对于历史的研究。这又是将十几年前他所作的《新史学》等文放大的。关于这一方面,所作有《近代学风之地理的分布》(甲子),《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壬戌),《历史统计学》(壬戌),《中国历史研究法》(壬戌),《说方志》(甲子)等。《中国历史研究法》是他的《中国文化史稿》的第一篇。他的《中国文化史》,其规模较他的《中国学术史》为尤大。除此作外,尚成有一部《社会组织篇》,惟未公开发表。

  这些都是与他十几年前的研究有很密切的关系的。所以我们可以说第二期著述时代的梁任公作品,都不过是第一期著述时代的研究的加深与放大而已。但也有一部分轶出于这个范围之外;一是几篇关于人生观与科学(癸亥)的论文,二是几篇对于中国诗歌的研究,如《屈原研究》、《情圣杜甫》、《陶渊明》、《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皆作于壬戌)等等。他的关于时事论文,这时所作很少。真可以说是实践他前几年在《吾今后所以报国者》一文中所说的“吾自今以往,不愿更多为政谭。非厌倦也,难之,故慎之也。政谭且不愿多作,则政团更何有”而未能实践的话。

  他在卒前的二三年,虽仍在清华学校讲学不辍,然长篇巨著的发表已绝少。最后的几年,可以说是他生平最销沉的时代。这一半是因为他的夫人李氏在民国十六年得病而死,他心里很不高兴,一半也因为他自己有病,虽曾到北平的一家医院里割去过一只内肾,而病仍未痊愈,最后还是因此病死去。他自己说:

  我今年受环境的酷待,情绪十分无理。我的夫人从灯节起,卧病半年,到中秋日,奄然化去。她的病极人间未有之痛苦,自初发时,医生便已宣告不治。半年以来,耳所触的只有病人的呻吟,目所接的只有儿女的涕泪。丧事初了,爱子远行,中间还夹着群盗相噬,变乱如麻,风雪蔽天,生人道尽。块然独坐,几不知人间何世。哎,哀乐之感,凡在有情,其谁能免。平日意态活泼兴会淋漓的我,这会嗒然气尽了。(《痛苦中的一点小玩意儿》)

  以后几年,他的意绪似还未十分的恢复。但他究竟是一位强者,虽在这种“嗒然气尽”的环境,仍还努力的工作着。他在病中还讲学,还看书,还著书。临死前的数月,专以词曲自遣。拟撰一部《辛稼轩年谱》,在医院中还托人去搜觅关于辛稼轩的材料。忽得《信州府志》等书数种,便狂喜携书出院,仍继续他的《辛稼轩年谱》的工作。然他的病躯已不能再支持下去了。今年一月十九日,梁氏便卒于北平医院里。《辛稼轩年谱》成了他的未完工的一部最后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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