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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阮大铖与李玉(5)


  五

  浙人在明末,原和吴人同为曲学的领导者。惟明、清之交,浙人为曲者却远不及吴人之盛。《新传奇品》作于高奕手,然所著录,于他自己外,仅一李渔为钱塘人耳。高奕字晋音,会稽人,所著传奇《春秋笔》、《聚兽牌》等十四本,今只字不传。

  李渔字笠翁,本兰溪人,寓居钱塘,遂为钱塘人。《曲海总目提要》云:“渔本宦家书史,幼时聪慧,能撰歌词小说,游荡江湖,人以俳优目之。”《笠翁十种曲》及全集等作,传遍天下,至今未衰。然通人往往讥之,目为浅薄。他之作风,诚未免时有流荡子出言不择的恶趣,但也间有可取处,不可一概视为“张打油”之作而抹杀之。《新传奇品》讦其词为“桃源啸傲,别存天地”,最得其真。他和时人殆皆不是同流。虽和朱素臣等为友,然他的作风却截然与朱、李诸人不同。他有有意求胜人的性情,其传奇的布局往往出奇装巧,非人所及,而也时伤于做作,其文辞每流于谐俗,而也时有善言。他是有疵病的作家,每易给读者们以不愉快的感觉。最奇怪的是,他作曲虽多,其曲流传虽极广,却很少见之于剧场。或剧场久受士大夫们的熏陶,故对于这位不羁的“才人”也不怎么恭维罢。

  笠翁剧有“前八种、后八种”(见原刻《十种曲》序)之目,然今所盛传者则为《十种曲》。那十种是:《奈何天》、《比目鱼》、《蜃中楼》、《美人香》、《风筝误》、《慎鸾交》、《凰求凤》、《巧团圆》、《玉搔头》及《意中缘》。此外坊间更有《笠翁续刻五种》、《新传奇三种》等等皆为张冠李戴者。《曲录》别有《万年欢》一本,盖即《玉搔头》的异名而误列者。(《新传奇品》著录笠翁作,凡九本。)《奈何天》叙阙素封富而貌丑,娶三妻皆改道装,入净室,不与同居。素封乃焚借券,输十万金于边。封尚义君。而三官亦奏闻上帝,易其形骸。终得与三妻谐老。

  《比目鱼》叙谭楚玉与女伶刘藐姑相恋,为其母所阻,将藐姑另嫁他人。她伪允之。恰在江边演《荆钗记》,饰钱玉莲投江,乃真实的自投于江。楚玉亦投江自杀以殉。但为平浪侯所救,居水府,变比目鱼。后出水,乃复人形,得团圆。《蜃中楼》叙洞庭女、东海女同在东海蜃楼眺望,乃与张羽、柳毅订盟。洞庭女被父命嫁泾河小龙,她誓死不从。羽代毅传书。他自己也以锅煮海,胁龙王。东海龙王不得已,也以女嫁之。此盖合元剧《张生煮海》、《柳毅传书》事而为一者。《美人香》(即《怜香伴》)叙石坚妻崔云笺与少女曹语花相遇于尼庵,相怜爱,各赋《美人香》诗,相约为来生夫妇。云笺归,要父向曹府议亲。为其父有容所拒。后石坚易名范石,登第,代有容使琉球。有容乃以女妻之,却不知其为石生。后事闻于朝,乃两封赠之。

  《风筝误》叙韩世勋拾得一风筝,上有少女詹淑娟的题诗。世勋和之。后此风筝为詹爱娟所得。她乃冒姊淑娟名,召世勋相见;他见女郎之丑,乃大骇遁去。后詹父强为主婚,将淑娟嫁给他。他不得已而许之。结婚之夕,乃知并非所见之丑女。此女同时亦嫁戚友先。会亲时相见,一切事方始了然。《慎鸾交》叙秀才华秀、侯隽定花榜,和妓女王又嫱、邓惠娟饮于虎丘,以诗定交,约十年后娶。秀意志坚定,侯则不久便有所惑。历经波折,二女才各归其夫。

  《凰求凤》叙少年吕曜与妓女许仙俦善。仙俦出资为聘良家女曹淑婉,而自愿为侧室。别有少女乔梦兰者,亦慕曜,与诗约婚,定期入赘。仙俦知之,至期,乃以轿迎曜,冒梦兰名,而实与曹氏结婚。有殷媪者,代定计,令曜伪作危病。后经调解,三女遂同心;共构一第以居曜,名其堂曰求凤。

  《巧团圆》叙姚继幼失二亲,入嗣于姚器汝。他商于松江,有尹小楼者欲卖身为人父,继见而心动,即买之为父。流贼起,父子分散。会仙桃镇卖女,盛女于布囊中,继乃买得一老妪,奉之为母。不料即小楼妻。又买得一少女,却即其聘妻。后遇小楼,过其家,宛如曾住过的。原来继实为小楼子而失散者。

  《玉搔头》叙明武宗微行大同,托名威武将军,幸小家女刘倩,以玉搔头为信。中途失去,为范钦女所得。后经波折,武宗乃并纳二女为妃。盛传民间之“游龙戏凤”的故事,盖即此剧前半段写者。

  《意中缘》写杭州有女子杨云友、林天素者能伪作董其昌、陈继儒书画。以此生出许多波澜。后乃嫁给其昌及继儒。

  《笠翁十种》,最少做作最近自然者当推《比目鱼》。像《投江》的一折,简直辨不出是戏中戏,还是真实的放在目前的事;真情喷薄,没有不为之感动的。至若《凰求凤》、《巧团圆》等,过于求巧求新,便不免堕入恶道。

  笠翁对于自己的戏曲是颇为自负的。“可惜元人个个都亡了;若使至今还寿考,过予定不题凡鸟。”(《慎鸾交》)他是那么努力地在寻找题材:“无事年来操不律。考古商今,到处搜奇迹。”(《比目鱼》)然而立刻也显出滑稽的作曲者的面目了:“年少填词填到老,好看词多耐看词偏少。只为笔端尘未扫,于今始梦江花浇。”(《慎鸾交》)“浪播传奇八种,赚来一派虚名。闲时自阅自批评,愧杀无盐对镜。既辱知者谬赏,敢因丑尽藏形。再为悦己效娉婷,似觉后来差胜!”(《巧团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呢?简直像告白:以前的都不好,这一本才是最妙的杰构。忠实的艺术家的态度,似不是那样的滑稽的乞怜相的。在《闲情偶寄》里,笠翁有许多对于戏曲的意见,颇可注意;他颇以阐忠说孝为传奇的目的,但同时,他自己的笔端却也不大清白,正像他的《十二楼》一样。

  误被坊贾们冒刻笠翁名以传世的戏曲,尚有八种,实皆范希哲作。(据《千古丽情》曲名)希哲不知其生平,亦钱塘人。为笠翁的友人。初印本的《八种曲》(《希哲八种曲》(后附杂剧三种)有原刊本)的题页上,尝写着“湖上李笠翁先生阅定”字样。希哲喜化名,几乎每种曲都别署一个笔名。《万全记》(即《富贵仙》)署四愿居士作,《双锤记》(即《合欢锤》)署看松主人作,《十醋记》(即《满床笏》)署西湖素岷主人作,《偷甲记》(即《雁翎甲》)署秋堂和尚作,《鱼篮记》(即《双错卺》)署鱼篮道人作(以上五种,后印本题页,伪称笠翁《续刻五种》),《四元记》(即《小莱子》)署燕客退拙子作,《补天记》(即《小江东》)署小斋主人作,《双瑞记》(即《中庸解》)署不解解人作(以上三种,后印坊本伪称《笠翁新传奇三种》)。

  这八种曲的作风和笠翁的所作大不相同。像《十醋》、《偷甲》诸记,今亦尚被传唱。《万全记》叙卜帙尚公主,生男子三人:得富、得贵、得仙,盖为蔡邕、杨修、祢衡所托生。后平蛮,成大功。《双锤记》叙陈大力助张良击始皇帝于博浪沙,误中副车,逸去,投双锤于海中,乃浮而不沉,为琉球国女主姊妹二人所得,招以为婿。助以猕猴兵,靖国难。《十醋记》以龚敬为主人翁;杂以李白、郭子仪事。敬无子,妻师氏亦妒,故有十醋之目。后乃完满解决。《偷甲记》本于《水浒传》时迁偷甲,徐宁上山事。希哲云:“《雁翎》旧谱新辞”,则似此事旧亦有传奇,惜不传。《鱼篮记》叙则天时,遣宫女尹若兰冒为太监,周历天下,访求美男事:事本《载花船》小说。《四元记》叙宋再玉与王安石女方云恋爱事。《补天记》为《单刀会》的翻案;写关羽赴会,鲁肃呕血而亡,曹操历受诸苦事。其以伏后为吕后的投胎,盖也本于司马仲相断狱的传说。《双瑞记》叙周处除三害,娶时、吉二女事。处有恶名,二女以丑著。然至婚夕,乃知二女实为绝代美人,而处也已去邪归正,从陆云学。在这八种里,《双瑞》和《十醋》都是很动人的喜剧。惟像《万全》、《补天》却有些故意做作,未免弄巧成拙。

  参考书目

  一、《新传奇品》 清高奕编,有暖红室刊本,有《重订曲苑》本。(附《曲品》后)
  二、《曲录》 王国维编,有《晨风阁丛书》本,《王忠悫公遗书》本。
  三、《暖红室汇刻传奇》 刘世珩编,近刻本。
  四、《玉夏斋传奇十种》 有明末刊本,罕见。(西谛藏)
  五、《南词新谱》 沈自晋编,有清顺治间刊本,罕见。(西谛藏)

  六、《重订曲苑》 有石印本。
  七、《闲情偶寄》 李渔编,有清康熙间原刊本,有《笠翁全集》本。
  八、《缀白裘》 清钱德苍编,原刊本绝罕见。有坊刊本,有石印本。
  九、《集成曲谱》 王季烈等编,商务印书馆出版。
  十、《曲海总目提要》 有大东书局铅印本。日本西京帝国大学所藏《传奇汇考》,多此本所未收的材料。

  十一、《今乐考证》 清姚燮编,原稿本,未刊。实王氏《曲录》未出以前最重要的一种关于戏曲的专著。其中有一部分材料,也足以补正《曲录》。(鄞县马氏藏)
  十二、《小说考证》,又《续编》等 近人蒋瑞藻编,中多考证戏曲的材料。
  十三、《曲录校补》 任讷编,见《国闻周报》。
  十四、《奢摩他室曲丛》 吴梅编,商务印书馆出版。惜仅出二集,三集以下因抗日战争而中止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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