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郑振铎 > 希腊罗马神话与传说中的恋爱故事 | 上页 下页
爱神的爱(3)


  蒲赛克听了这话,忧闷地叹道:“爱夫呀,这许多时候,你已知道我能坚守你的话了。你的形貌我虽不能见,我姐姐的却不能不见见,以慰藉我自己。我恳求你允许我,给你爱妻蒲赛克以快乐吧。我真不欲见你的形貌,我也不顾夜与黑暗,因为你便是我的唯一的光明。”她丈夫为她的甜语、她的拥抱所动,用他的发拭去了她的清泪,不得已便答应了她。第二天,他照常走了之后,她的两个姐姐又来了。她们并不去见她们的父母,一到岩边,便鲁鲁莽莽地投身于岩下。西风听了神命,连忙把她们带到谷中。及到蒲赛克家里,一见她便拥抱着,用甘言恭维她,并谢她赠予的珠宝。

  她们又说道:“爱妹呀,现在你已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母亲了!孩子生在这样的房屋里,将如何地快乐呀!他必定是一个新的丘比特!”她们这样地用好言好语哄得蒲赛克渐渐倾向于她们。餐后,蒲赛克命令不可见的人们奏乐唱歌;然而恶妇们的心肠决不因温柔的乐声而转变。她们又问:她丈夫是谁,他的生身如何。她这时浑忘了前事,不知不觉地又说了一个新谎,说她丈夫是一个商人,一个中年人,他的胡子是灰白色的。她说完了这话,又给她们以满抱的珠宝,命令西风带她们回去。

  她们现在很明白蒲赛克是说了谎,否则便是她从来不曾看见过她的丈夫;如果真的不曾见过她丈夫,那么他必定是一位天神,她腹中的儿子也必定是一位小神了;因此,她们的妒忌愈加在心里燃烧着。她们见过父母后,又到山上去,靠着西风的帮助,便安然地降到谷中。她们乔装了泣容,对蒲赛克说道:“你还以为自己是快乐着呢,安然地坐在家里,一点也不知道死亡就将临近了。我们却为了你的事四处奔走着。我们怕你受了害;因为我们确切地听见人说,每夜和你同睡的乃是一条大毒蛇。前夜,猎人们还见它游过河。说不定哪一天,它要吞了你和你的孩子。所以你要自己选择一下:救出你自己,和你姐姐同住呢,还是仍和那条大蛇同居,静待它吞了你?我们完全为了姐妹的感情来警告你的。”于是这可怜的真朴的女主妇蒲赛克为这些恐怖的语言所动,心里惊惧着,完全忘记了她丈夫的话和她答应他的信约。

  她没身于悲苦的深渊中,形貌哀戚地对她们说道:“谢谢你们的关切,我现在不能不实说了;我不曾见过丈夫的形貌,也不知他的来历,仅在夜间听到他的语声而已。我因他在白日终不现形,也颇疑心他是兽类。他还恐吓我,不让我想望见他的形貌。姐姐呀,你们要是有什么计策,请即刻告诉我吧!”她们于是直说出她们的心,教导她取一把利刀放在枕下,再预备好一盏油灯,藏在房里。当他熟睡了时,她便悄悄地起来,赤着足走去取灯,利刀执在右手,尽力砍去,割下这毒蛇的头。那时她们将帮助她。她们并说,他死了之后,她们将代她寻一个美貌的丈夫。她们授了毒计之后,生怕有危险,便让西风带上了岩巅,匆匆地各自归去。

  蒲赛克一个人留在那里,心里如海涛似的不能宁定;忽而想实行她姐姐的计划,忽而又不欲;忽而勇敢,忽而又害怕;忽而不信,忽而又感动了;忽而憎恨那恶兽,忽而又爱她的丈夫;但最后黑夜来了,她预备好了所有的东西。

  不久,她丈夫来了;他吻她,抱她,然后他熟睡了,蒲赛克本是怯弱的,这时却为噩运所支配,壮了胆,一手拿着灯,一手执着利刀。但当她执灯走到床边时,她所看见的却是兽类中最温柔最甜蜜的,他就是美丽的丘比特,酣适地睡在那里。便是灯光,见了他也似乎快乐得增加了辉煌;便是利刀,见了他也似乎羞惭得转过了刀尖。蒲赛克不意地见了如此光耀的一个丈夫,不禁惊怕,心里七上八下,脸色灰白,全身颤抖着,跪了下来,想藏过利刀。再一眼瞥见他的绝世的美貌,她的心又渐渐地定了。她看见他散发着香味的金发,他的颈比乳还白,他的双颊红润可爱,他的发秀美地覆在前后额,几使灯光为之失明,他的温柔的双翼叠在肩上,如照耀于日光中的鲜花;总之,他的一身,无处不光润柔美,真不愧是美神维纳斯的儿子。在床脚边放着他的弓、箭袋和箭,那便是这么伟大的一个天神的武器。蒲赛克带着惊诧的心情,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来,将自己刺伤,红血涓涓地流出,这是她自愿地在爱上又加爱。她燃烧着对于丘比特的爱,抱他,吻他,不止千遍。然而不幸!正当她愉悦欲狂之际,灯盏里却滴下一点滚热的油在这神的右肩上,谁知道它是由于妒忌呢,还是也想接触这个温柔无比的躯体。啊,鲁莽而勇敢的灯呀,你怎么敢去燃灼创造了你的全身是火的神呢?

  丘比特被灼,一惊而醒,他见信誓与忠诚已被破坏,便一言不发地从他最不幸的妻的眼光与双手中飞走了。但正当他升在空中之时,蒲赛克却伸手捉住了他的右腿,她紧紧地握着,随他飞行于空中。最后,她太疲倦了,不得不松了双手,落身于地。丘比特跟了她下来,在一株柏树的顶上小憩,愤怒地对她说道:“唉,简朴的蒲赛克!你自己想想看,我怎样地不顾我母亲的命令,她是要我使你嫁给一个卑鄙龌龊的人的,而我却由天上爱上了你,用了自己的武器刺伤了自己的身体,赢得你为新妇。你以为我是兽类,至于使你执了利刀来砍下那么爱你的我的头颅吗?我不曾屡屡地警告过你吗?我不曾屡屡地用善言恳你留意吗?但这些恶人不久便将受罚,而你也将因我不在而受无量的苦。”他说毕,便飞到空中不见了。

  蒲赛克倒身在地,悲切地哭着;只能用眼光来追逐飞行在空中的丈夫。到他已在她的视线之外,她便投身于溪流中;她已失了她的丈夫,她受不了这无量的悲痛。然而溪流却不让她沉溺。它怜悯她,把她带到了岸上的草地。

  这时牧神潘(Pan)正坐在河边,抱了仙女厄科(Echo)在教她唱歌吹笛,羊群在他们旁边吃草。他瞥见了没入殷忧中的蒲赛克,便明白了她悲苦的原因,安慰她说道:“呵,美丽的女郎!我虽是一个乡野的牧人,然而年老多阅历,我从你的容貌上,知道你沉溺在恋爱中。你听我说,你不要自杀,也不要尽是哭,你还是崇拜大神丘比特,用你的虔心把他赢过来。”她不说一句话,却敬重他如神,然后离开了。

  蒲赛克走了不久,却碰巧到了她的一位姐姐住的城里,彼此见面之后,她姐姐问她到此之故。蒲赛克答道:“你不是教我杀了我的丈夫吗?当我执了灯去看他时,原来他是维纳斯的儿子丘比特,于是我十二分地欢跃,要去拥抱他。不料,灯油一滴偶落在他的臂上,使他醒了;他说:‘你怎么胆敢铸了这样一个大错?离开我,带了随身的衣饰!我要你的姐姐——他说的是你——为妻,她会听从我的话。’于是他便命西风吹送我上山岩了。”

  蒲赛克还不曾说完,她姐姐已经飞奔回家,骗她丈夫说,她听见她父母死了,便上了船,到了山上。这时,吹动着的是一阵逆风,她却不顾一切,叫道:“呵,丘比特,取了我去!你,西风,快带领你的主妇!”她从山巅直跳下去,便摔死在岩石上,肢体离散,为禽兽所食,正如她所应受的。

  第二个姐姐的报酬也立刻便到了。蒲赛克碰巧又到了她第二个姐姐住的地方,告诉她同样的话,她也同样地奔到了岩上,便得到同样的死。然后蒲赛克在各处漫游着,寻求她的丈夫丘比特。但他这时却在他母亲的房里,正因被灯油灼伤了,痛楚地呻吟着。

  在水面上浮游着的白色的鸥鸟,这时飞到大河中,维纳斯正在沐浴,便告诉她,她的儿子被火灼伤得快要死了;又说,每个人的嘴里都说着维纳斯一家的坏话。维纳斯听了,忍不住叫道:“怎么!我的儿子有了爱人吗?好鸟,你是忠心于我的,我要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样的女郎,她的名字是什么,我的儿子怎么会受到这种苦楚?她是水仙中的一个吗?是女神中的一个吗?是九个穆斯(Muses)中的一个吗?是我的格丽斯(Graces)中的一个吗?”鸥鸟答道:“太太,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郎,但是知道她的名字叫蒲赛克。”维纳斯憎恨地叫道:“是她吗?是假冒我名的吗?他还以我为牵线者,竟指引他认识那个女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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