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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四十三、夜深时

  在客厅里这群男女,都是加入文场的。他们随了朱四奶奶这一招手,成串地向楼上走。洪五爷却是最落后的一个,他向魏太太笑着点了两个头道:“请缓行一步。”

  她只看他满脸的笑容,已经猜到了四五成帐,而且在许多地方,正也要将就着姓洪的说话,他这么一打招呼,也就随着站定没有走。

  洪五爷等人都走完了,笑问道:“田小姐的资本,带着很充足吗?”

  她笑道:“当然多少带一点现款,不过和你们大资本家比起来,那就差得太远。”

  姓洪的在他西服口袋里狂搜了一阵,轮流地取出整叠的钞票来。这个日子,重庆的钞票最大额还是一千元。他却是将那未曾折叠,也未曾动用过的整沓新钞票,接连交过三沓来,笑道:“拿去作资本吧。”

  这钞票面印着一千元的数目,直伸着纸面,用牛皮纸条在钞面中间捆束着。这不用提,每沓一百张,就是十万元。洪五爷拿过钞票来的时候,她还没有伸手去接,洪五爷见她皮包夹在肋下,就把钞票,放在她皮包上面。

  魏太太笑道:“多谢你给我助威。赢了,我当然加利奉还。若是输了呢?”

  洪五爷笑道:“不要说那种丧气的话。赌钱,你根本不要存一种输钱的思想。他若存上这个思想,就不敢放手下注子,那还能赢钱吗?打唆哈就凭的是这大无畏的精神。”

  他正说得起劲,朱四奶奶又重新走了来,向他笑道:“怎么回事,人家都等着你们入座呢,你们有什么事商量。”

  魏太太听说,不免脸上微微一红。洪五爷笑道:“投资作买卖,总也得抓头寸呀。田小姐,请请!”

  他说着,在前面就走了。当了朱四奶奶的面,对于这三沓钞票,她就不好意思再送回去,打开皮包,默然地收纳。她本来就有二十万款子放在皮包里,再加上这三十万新法币,在打唆哈以来,要算是资本最充足的一次了。她一头高兴,立刻加入了楼上的唆哈阵线。

  今天这小屋子的圆桌面上,共有九个人,却是四男五女。朱四奶奶依然是楼上楼下招待来宾,并未加入,于是在这桌上,五位女宾中,就是魏太太最有本钱的一位了。她心高气傲地放出手来赌,照着唆哈的战法,钱多的人就可以打败钱少的人。但也有例外,就是钱多的人,若是手气不好,也就会越赌越输。魏太太今天的赌风,就落在这个例外的圈子里。其中有几个机会,牌取得不错,狠狠地出了两注款子,不想强中更有强中手,两次都遇到了大牌。因之五十万现钞,不到两小时,就输了个精光。所幸洪五爷却是大赢家,看到魏太太陆续在皮包里掏出钞票来买筹码,这就把面前赢的筹码,十万五万的分拨给她。维持到吃饭的时候,她又输了十几万。她大半的高兴,却为这个意外的遭遇所打破。

  当大家放下牌,起身向楼下饭厅里去的时候,她脸子红红的,眼皮都涨得有点发涩。夹了那只空皮包在肋下,缓缓地站着离开了座位。洪五爷又是落后走的,他就笑道:“田小姐,今天你的手气太坏,饭后可不能再来了。”

  她微笑道:“今天又败得弃甲丢盔,的确是不能再来。五爷大赢家,可以继续。”说着话,同下楼梯。

  洪五爷在前,因答话,未免缓行一步。等着魏太太走过来了,窄窄的楼梯不容两人并肩挤着走,他就伸手握了她的手。作个恳切招呼的样子,摇摇头道:“田小姐,你不赌,我也不赌。楼下有跳舞,回头我们可以加入那个场面。”

  魏太太心里想着:若要赌钱的话,只有向姓洪的姓范的再凑资本。今天姓范的也输了。不好意思和他借钱。姓洪的也表示不赌了,也不能向他借钱,而况借的将近五十万,又怎能再向人家开口呢?她为了这五十万元的债务,对于洪五爷也只有屈服,他握着手,就让他握着吧。

  洪五爷只把她牵到楼梯尽头,方才放手。魏太太对他看着一跟,不免微微地笑了。当然,这让姓洪的心里荡漾了一下。他们各带了三分尴尬的心情,走进了楼下的饭厅。

  这晚朱四奶奶请客,倒是个伟大的场面。上下两张圆桌男女混杂的,围了桌子坐着。洪五爷和魏太太后来,下桌上座仅仅空了两个相连的位子,他们谦让了一番。坐下了的,谁也不肯移动,他两人又是很尴尬地在那里坐下。

  饭后,喝过一遍咖啡。朱四奶奶在人丛中还站着介绍一遍:“这是美军带来的,绝非代用品。喝完了咖啡,请大家再尽兴玩。文武场有换防的。现在声明。”

  洪五爷右手托着咖啡碗碟,左手举起来,他笑道:“我和田小姐加入舞场。”

  魏太太笑着摇摇头道:“那怎么行?前两小时刚学,现在还不会开步子呢。”

  洪五爷笑道:“那要什么紧,大家都是熟人,跳得不好,也没有哪个见笑。你和我跳,我再仔仔细细地教给你。”

  魏太太笑着,低声说了句不好,可是那声音非常之低,只是嘴唇皮动了一动,大概连她自己都不会听到吧?洪五爷虽然知道她什么用意。可是见她自己都没有勇气说出来,那也就不去介意。

  这时,那面客厅里的留声机片子,已由扩大器播出很大的响声来,男女来宾带了充分的笑容,分别地去赴赌场与舞场。洪五爷接着魏太太的手,连声说道:“来吧来吧。”

  魏太太也是怕拉扯着不成样子,只好随着他同到舞厅里来。

  这时,一部分男女在客厅里坐着,一部分男女已是在对过帐幔下的厅里跳舞。那里面的桌椅,全都搬空了。光滑的地板,又洒过了一遍云母粉,更是滑溜。屋子四角,亮着四盏红色的电灯泡,光是一种醉人之色。播音扩大器挂在横梁的一角。魏太太虽不懂得音乐片子,但是那个节奏,倒是很耳熟的。这时有四对男女,穿花似地在屋子里溜。小姐们一手搭在男子肩上,一手握着男子的手,腰是被西服袖子,松松地搂抱着。看她们是态度很自然,并没有什么困难,心里先就有三分可试了。她在旁边空椅子上坐着,且是微笑地看。

  一张音乐片子放完,四对男女歇下来。在座的男女劈劈啪啪鼓了一阵掌。第二次音乐片子,又播放着的时候,几个要跳舞的男女都站了起来。洪五爷站到魏太太面前也就笑嘻嘻地半鞠着躬。她还不知道这是人家邀请的意思,兀自坐着笑。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小姐,正是刚由舞场上下来,这就向她以目示意,又连连地扯了她几下袖子。魏太太到底也是看过若干次跳舞的,这就恍然大悟,立刻站了起来。笑道:“五爷,我实在还没有学会,你教着我一点。”

  他笑道:“我也没有把你当一位毕了业的学生看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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